Theresa

生年未满百,常怀千岁忧

【野尘】旦暮

旦暮


*我真的飘了,是谁给我的勇气向野尘下手

*剧情线走杂志版,毫无考据逻辑混乱,有私货夹带

*我永远爱草原小王子,蛮荒是我的初心了


       夏正盛,爬地菊开满腾诃阿大草原,东陆商队络绎不绝。身穿华丽绸袍的商人把鼓涨如石榴一般的包裹从马背上扛下来,其间散落出奇珍货物,生青与杏黄掺杂生辉的绸子、羽人如冰块般闪烁光泽的宝石、河络打造的花纹繁复的佩刀,金铢倾撒在蛮族春日的满地黄金之上,招引来许多湖蓝翎羽的鸟儿。

       纳戈尔轰加!若你真能射中对面河岸上的貂鼠,我便教你做大汗王!少年人马背上的身影猛然回头,在摇曳的日光中不甚清楚,依旧能看到爽朗的笑。纳戈尔轰加拍了拍身上狐裘打孔串连而成的轻甲,笑声如爬地菊盛放万里草原,直通高亢苍茫的长生天。大君,我弓箭极好,而这有何难!他双腿夹紧白马腹部,不饶口舌便穿梭在嫩黄轻雪之间,借渐醺日暮下夕照彤云大山的一点阳光拉满弓箭,猛得紧勒缰绳刹马嘶啸,手腕松力送矢,狼牙箭便呼啸着直直射向了那只貂鼠的眼睛。

       大君,您可瞧见了;男孩勒马回头,得意地向坐在草地上的老人扬眉;大汗王也不是那么难当的,我若有一日能统掌草原,是要亲自辅佐大君的,怎能只是徒有虚名的大汗王!你是帕苏尔家的豹子,当然不会为虚名束缚。阿苏勒抚摸年轻汗王的额头,男孩因激烈的活动和春日暖醺的空气而微微发汗,明亮的双目远望朔方原。你还继承了钦达翰王的英名,更应当做一位同他一样的勇士。

       他同他一起眺望,男孩的目光好像能触及滁潦海尽头,阿苏勒知道他在沉思些什么。同样都是十五岁的年纪,钦达翰王已经一统草原师退风炎,成了绝无仅有的神话。大君,您叫他勇士,而非英雄;纳戈尔轰加低头摆弄轻甲褡裢上的一方金樽;因为他有帕苏尔家的青铜之血却不知如何用它,英雄的故事到十五岁便停止了,后来他是一位暴君。阿苏勒站起来,轻抚男孩发辫上的金铃。可这不妨碍钦达翰王,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成为神话,当我们到了神话故事中,我们最孤独。

       现在不一样了,战事暂置草原兴旺,青阳部的人也不会流血牺牲了。男孩兴冲冲地仰头望着老人;大君,我听旁人讲您曾经在还不是世子的时候就能单枪匹马从敌营中逃出来,姆妈也说过您与东陆人作战的事,真的是这样吗?他看着柔和纤细得不似蛮族,更像一位东陆贵族的大君,肩膀被那只有力的手紧握住。孩子,你要记好了;阿苏勒看着他懵懵懂懂的双目;等到你真的继承了吕氏帕苏尔家的衣钵,成了草原的主人,便能发现做王有多难。一心想着两全却得不到,杀的人也并非心愿,习武练刀读书观星,却不如做个牧羊人来得好。他向他笑笑,拍拍后背;但你说的对,战事暂置草原兴旺,我们不会再流血牺牲了。

       三十年,他回忆起诃伦帖却总是记得她映着火烧的夕阳颜色的清澈眼睛。那本应该盛满落霞孤鹜的雪嵩河却被鲜血眼泪污浊,青阳部的狼崽子用泛着偏青冷光的刺刀挑起她染红夕阳,刺耳嘲哳的都塔尔声乍起,她和一众战利品们被悬挂在一起,虫蝇在黑红腐臭的肉脂间下蛆。年幼的王子昏厥过去,眼眶虽发烫却没有咸涩眼泪。

       后来呢?姬野问过他。那时候他们还是在南淮,窗外的院子里飘着枣花香,婆娑树影落在羽族女孩振翅欲飞的洁白羽睫上。后来我就是青阳的世子了,随父亲住在金帐里,不必过以往质子颠沛流离的日子。

       两人皆是沉默。那你比我要惨很多,虽然我父亲待我较弟弟差很多,至少不会想着去杀我,阿苏勒。姬野扬起手,替他摘下旋转落在头顶金箍旁的落叶。这是他第一次听他讲起自己的父亲,阿苏勒看着姬野乌黑瞳眸中原本不安分蹦跳的小人平静下来,忽然心疼得想拥抱他。而姬野善于伪装,早就学会披上旁若无事的外衣掩起鲜血淋漓的伤口,在朋友面前也是抱着虎牙枪满身疤痕的倔强少年。后来的青阳昭武公也曾读过东陆的史书,羽烈王在其中哀叹自己的父亲,“君为昌夜,自苦若此;此诚父爱,宁不惜我?”他在入夜后草原的猎猎西风中合上书页。姬野愿意为阿苏勒揭开积压多年沉疴的伤口,那羽烈王对昭武公呢?

       他依旧记得自己站在瀚州悬崖上面向天柘海峡的那一夜,他比姬野更快地明白他们将此生不会再见面了。盟约起誓纵马山河的少年被他们亲手杀死,南淮的十里霜红看尽后,走的人再也不能回头。随他前来的虎豹骑无法知晓大君的来意,而他知道这是平静无风的一夜。他坐在帐中听点滴更漏,只迎来了西门也静一个客人。

       长发苍白的星相家背对着阿苏勒,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她时,瘦小的少女裹在黑袍中,隐瞒身份藏在铜瓦殿堆砌的经卷间,如果她有机会见到阿摩敕,他们必定将皆为挚友。是他要你来的吗?他问她,看见她翩然点头。有时候你会比我更清楚我的来意,吕归尘;她轻轻地说,双手敛在宽大的袍袖内;他不来是有自己的苦衷。

       我知道。阿苏勒静静地看着她,星相家眼中似有掺杂了尘念的万千宇宙。姬野就算是死也不会再踏上北陆的土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令他胆寒。那你呢?西门也静问他,你说得对,姬野只有死了才会踏上青阳的草原,他没能见过蛮舞原上绮丽的落霞,情愿把自己困在天启太清阁看不见星星的密室中。阿苏勒从她眼中读出不易显露的悲伤,便回答道,北陆草原的每一处都能看到星星,因此西门博士时刻都是青阳的贵宾。

       有些事情变了,西门也静不再是那个能独坐明烛天南、任星河流转也不动声色讳而不言的白发天演士,阿苏勒第一次看向她眼底覆盖白雪的河山时觉得一辈子都已经过去。姬野近来总是梦到密罗。她低头,两只手指轻轻触摸额间穴窝;他告诉我那是四颗湖绿色飞速运转的星,还问我梦到密罗代表什么。我告诉他,都是幻术,除了研习天文的星相家这些都幽微不足外人道。

       他从她口中一点点撬出了姬野的近况——他的头痛症愈发厉害,时常半夜发作后歇斯底里地叫嚷一番,内侍皆是不敢靠近,只得遣人叫西门博士来。她只能隔着层层纱帷看向寝榻间瘦削的男人,看见他从筛糠般的发抖狂怒中冷静下来,精疲力竭地说,西门,你来啦,神色涣散得不知究竟看向何方。西门也静为他梳理脑后长发,他将侧耳搁在她膝上,蹙眉枕着她指肚触到太阳穴的冰凉和突起的疼痛阖眼入睡,她能眺望到远方秋玫瑰沦为枯尘的夑阳台。我梦见我杀了息辕,羽然与我断绝来往,我们分道扬镳。她勾起他打结的发梢,直直对上幽深的黑眼睛。然后呢,还有别人吗?

       不。他眼中弥漫着近乎绝望与恐惧的意味,她看见那日帝王身后的摇曳火光和绯色十里霜红。我梦见就算我做了这么多错事,阿苏勒也没忍心杀了我。

       人都说沿梦可与故人相逢,你如果睡得再安稳些就不是现在的结果了。西门也静抚慰他,忘了这些也许会更好。我原本梦见紫琳秋,南淮的酒馆和游船,后来就是这些纷纷乱乱接踵而来;对不起,西门,我忘了你是星相家,让你解梦是看低了。野马尘埃都不过逍遥天地一走,千万杨柳折尽后,走的人都不能回头。

       大君,您在看什么?马背上的纳戈尔轰加问阿苏勒,他双手勒紧缰绳,与他一同观望着江入大荒的壮阔草原星落。如果您是在看天柘海峡,连羽人的视力也难以触及那一端的。阿苏勒注视着这野心勃勃、像黄金冠冕一样漂亮的镶着玉的草原男孩;他该如何告诉他,他在看自己荒草丛生手心空空的过往,看一位礼数尽扔、孤勇横生的少年为他披了十二把刀肝胆照目空,看邈如山河的岁月把不老少年变成苦主独夫,观望自己一醉三十年不醒的梦?我在想我从东陆归来草原的那日,我兄长宰羊为我拂尘,我们在铺满湖蓝纯丝地毯的酒席旁盘腿而坐,肥美羊羔溢满清香,马奶香醇甘甜,一派太平歌舞。纳戈尔轰加,杀伐与刀剑是青阳的语言,你是青阳的豹子;那一年的爬地菊盛放万里草原,比锁河山后的天启雕栏玉砌的王族宫殿都要美。那是我一生所见过的,最美的草原景象。

       阿苏勒,你又做噩梦了。

       少年拥过在被汗水濡湿的被寝中颤抖哭泣的蛮族世子,他奋力睁开双眼,看见他一闪流光划过的乌黑眼睛。耳畔是殇阳关动地而来的渔阳鞞鼓。

       是,我又做噩梦了。年老的昭武公躺在金帐中,呼出最后一口奋不顾身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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