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sa

生年未满百,常怀千岁忧

【丕司马】隔山海(终)

隔山海


*完结撒花!

*献给 @lizzyhague ,永远爱你

*悄咪咪的说,有会画画的太太愿意给《隔山海》画个插吗?有偿的那种


    噼啪作响的篝火映得他面若醺飞,人也懒倦了几分,软着骨头拿白桦枝挑拨火星。司马披着衣服坐在一边,默然注视他投射在草地上的影子。他把手伸过去,能够刚好揽住他,他一收手指,就尽落手心。他勾勾嘴角,叫他,你饿吗?

    还好。曹丕有些冷,扭头望他,伸手去牵他臂膀。司马指端勾住他,他面颊埋在肩窝处,微有些阖眼。你要是困,或是饿,就去睡吧,我一个人能看得住火堆。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了。白天走路多了?他将他的手臂绕到他腰际,向内紧靠,头靠在脖颈上,紧贴头皮的发根搔痒他下颌。司马,他维持着别扭而过分亲密的姿势,有些渺茫地叫他,你说,死是不是很难。

    很难?司马扑在他怀中,去抚摸他垂在额前的碎发;他低头吻他,像一只鹿在溪边啜水。对于我,死亡已经不是一种难事了。

    人是一点点死去的。先从头发,再到味觉,一点点蔓延至头脑,最后就是心脏。曹丕,我甚至能细数出我的这些器官如何衰竭掉的——人之将死,追溯往昔很容易。但我问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想怎么去死。曹丕看他,倏然坠入山间垂下的夜幕。人也是一点点出生的。有些人四十岁才开始活着,有些则是六十,甚至有些人,还没出生就已经死亡。我坚信这是流动的概念,像蒙古人,他们没有坟墓,天地为穴,归于长生天,这可能是另一种活着吧。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司马问他,眼睫轻抚过他垂睑,透露出一片欢欣载舞的动地火光。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炸雷蓦然于他脑内轰响,惊起绿水青山白鹭飞抵;而他手握三尺寒剑跪在他保不住的山河之间,满目皆是生灵涂炭斑驳疮痍。像他离开军校潜伏入伍的那个雾霭沉沉的下午,他向渔家要了一颗石子,在其上牵系所有风化褪色的心绪,奋力丢入水中。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我也记不得了。

    他年轻时惜美人。这不是指如今他不爱惜她们了,只是再也没有了百乐门里灯火辉煌一去不返的年青女孩。他母亲试探着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说喜欢穿着墨绿苏罗绸缎旗袍、烫头发的女郎;四弟大笑拍手,说现如今的摩登女郎大抵如此,学了西式穿叫什么蜜蜂膝的短旗袍,涂着艳丽的口红,很是招摇。他也和女孩子谈过几场自由恋爱,发现其中一位留洋归来很有见地的郭小姐不过将他当了躲避家庭暴力的庇护,两人若做朋友还可,做夫妻一世就好比戴胜劳生,被他母亲视为最有前途的一段泛泛情史也无疾而终。后来随军退军陕北,军营里姑娘更少,他学了荀师长侍弄花草,算是变相的一种惜美人。有一次他从绕村的唯一一条河流中拾到一瓣跌伤的玉兰花,硕白花瓣因摧折显现锈色癜癍;他心疼美人面被猫儿爪轻挠,捡了去归家,摆在案台上用鲜得的仿秘色瓷清供。阮瑀过来笑他心思像姑娘般纤细,怪不得战场上被他父亲瞧不起;彼时他坐在高凳上读四弟写来的妙趣横生的家书,心情愉悦,便敲他帽檐说阮元瑜妒我天纵英才下笔入神,自古文人相轻的毛病你也犯!他大笑道,曹大诗人动辄千古名句实所难见,还真是学隋时杨广咏琼花堕泪,大好头颅谁当硟之?

    就这么巧被他一语言中成谶。琼花咏的是宋亡金入国破之痛,淮左名都帝三幸,无双亭畔看名花。他披衣夜起来了秉烛夜游的兴致,就燃着攥了几月的煤油去邀高庭红妆,路过案前玉兰看见花瓣早已衰败,翻过来却看见瓣上映着蝇头小楷的影子。郞如柳絮,妾比春风。他悄声念出来,脸色乍红,也怯几分羞。他想不出来这样的穷乡僻壤有人写如此露骨大胆的对,还是顺着春水顺流而下,余了几分春天的遐想。

    他不能去细想,也不可以去深究这位妙龄女子名姓人氏;他的人生前贯亘着庞大的山河家国。他不敢想这样的女子囿于小山村只能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命运坎坷,便急急进了屋里未曾再出来。这样光怪陆离的经历一生只能有一次,再无人与他谈论隋炀琼花,无人共他一醉曲水流觞,他们都死于抗战胜利那年的一场铺天盖地卷席而来的霍乱,整个营地都弥漫着疾病的味道,高悬起的消毒白布像招魂旗幡。昨夜他们还饮酒欢歌,焚烧了战时所有情报,暂令火舌舔舐夜幕以饷胜利;而今晨那个将额头轻点在他脖颈上的人就沉睡在他用生命保卫来的黄土之下了。

    如今想起来,他几乎要落泪——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他从觉得周身恶敌无净土耳,可那竟是他一生中最快意的一段时光。他年轻,唇红齿白铁骨铮铮,富贵闲人懒骨头,春光大好烟柳浩渺,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拥着他所有的才智和灵性,炫耀他的绝代芳华——于是他卸下盔甲还乡,终其一生再也不曾穿上。我欲与君告白,亦欲与君告别。风华绝代,就此绝代,永不回来。

    给他一个值得在庸碌一生中频频顾望的机会。

    司马,我是从二十五岁开始活着的。较大部分人都要早,你呢?他微微侧头去拭泪,却被他捉住手腕。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多半就明了了。他从他怀中挣脱,棉衣中滚落出一方小小的册子。他狐疑望他,他莞尔,说这是我斗胆从家里带出来的,都是些有年头的照片了,今日给你展示一下。

    曹丕换了个姿势卧在他膝上,念叨着你真瘦,膝盖摸得见骨头,生怕这一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一秒便折断了。我曾经也珠圆玉润过,后来就很快瘦下去了;分不清楚这是什么病症,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有时候是病了还是成人,人无再少,而我一个老少年一直抗拒成年。

    胡说。他在心底讲。你一直都很瘦,硌人骨头。

    司马借一点微茫向他摊开相册,扉页上便是一行晋唐风骨凌厉,写的是吾儿仲达安康。我父亲的字,他自小习赵体,后来投笔从戎就不再练了,看着有些许生疏。较我的好。曹丕评价到,看见司马唇角勾起,他欲想用沾了奶油的两个指头为他抹平那些褶皱:他不许他对着回忆里的人事具非微笑,皱眉头也是不行的。

    他指尖轻拈起一页,先是一张凤冠霞帔的剧照,他认出来是名折子别姬,想必他扮的虞姬。这是我第一次登台,他说,我第一次就和老板搭档唱霸王别姬,园子里坐满了客,我当时还有几分羞呐,本是心神摇曳不定的,用剑抹脖的时候却突然瞥见台下泪光。后来有人给我投花,还有贵公子堵在后台要提亲被老板笑骂回去了的。那时候年岁小,就常被人当做丫头耍的。

    可不是。瞧他花萝圈金袖子下一截鲜藕色的小臂,流光飞转便险像毕露。真好看,可惜我晚生了几年没做成为你捧花献彩的末代贝勒爷。曹丕手指去点相片上人的点翠两鬓舞凤,估摸分量。

    爱说笑。这张名气略大些,是我大哥从剪报上裁下来的,如果不是家里院落充了公你还能在北间瞧着它。我们演的新剧,我是费贞娥,那次周围有很多西洋器械,回响也好很多。这件衣服我真喜欢,是实打实的丝绸子料,可惜就穿了一次,后来有人穿它不慎,在火炉旁睡熟就烧了个大洞。

    他觉得呼吸一滞,急忙用目光搜寻剪报上前排人头,未见一个熟悉的。司马自顾自地说下去,铁冠图是码新戏,没人愿意陪着改戏入痴的游春老人排一遍,我应了他荐去如今北平新街口东头那边的一个小院子吊两句,在海棠花下来了个卧鱼,他便说就是我。

    曹丕不应,他只当是他都听进去了,翻了新的一页。这张可金贵了,曹丕,你说这梅花好看吗?

    他随他手指方向去看那簇栽在瓦盆里凌乱几支的寒梅,怪他眼拙,实在瞧不出什么深刻优美。不好看?司马笑,说它金贵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送这盆梅的人太金贵,值全北平寒冬的梅花香;但若说起来,荀师长一人身上的沁脾能抵过四时园色。

    又是须臾几载于他指尖滑入黑夜。你肯定想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司马望着曹丕,他们泼给我的脏水你也知道了,再背我听一遍吧。

    头号大右派,头号大学者,头号反动分子,头号封建余孽。

    他们目光凝聚在那张六人合影上。司马笑得满怀,身旁荀彧未待戎装,一身长衫也清清朗朗;曹丕看到他父亲,正在佯扮笑意旁人偏又不觉,那是他最熟悉的一种神情;陈群挺滑稽地画了个花脸,应该是唱了拾玉镯刚下来,他辩得清这些曲目;然后就是他,年轻英挺,神色倨傲。他只觉得胸口闷痛,仿若再度回到剜骨钻心、炊臼剥肤的时时刻刻。

    司马记得那个陕北松柏成林的金色下午。他被荀师长推搡着进了礼堂,说什么大学者亲驾务必全体迎接;他与人群逐一握手后又被带到一出风景优美的南山,摄影师已经等在那里。他不善伪装,假面已经挂了一整上午,肌肉都酸痛;他们六人并肩站着,左手一侧的荀彧悄声对他说,撑住,笑得和刚才陈秘书长演砸了的拾玉镯一样开心就行了。他没忍住,镁光灯闪烁,就将这张影像留了下来。

    我当时刚到陕北,肠胃是惯消化不得死面疙瘩的;后来磨炼得,连这样难听的罪名都可泰然处之贻笑大方。其实这些标签刚赠与我的时候,是刚好反了个儿的。我与我爸曾经讲过,黑吃黑的本事我们司马家最会,怎么最后反倒叫人给笑话朝天了?

    你不喜欢讲这些事,就不要讲了。曹丕见不得他泫然敛眉的样子,急忙代他翻了一页过去。又是一张合影,只不过这次换了三人行。他当然认得取景框里人人识得的三人,听见司马说,这我才不愿意讲,我被抓到农场的时候,他们叫我烧掉这张诬蔑侮辱领袖的相片。我不同意,被揍了一顿,他们还是拿我没辙。怎么说呢,曹丕,我如今落到这份田地必然有我自傲的铮铮铁骨作衬,我也并非不慕荣利之人,你看到的也算功成名就;但我留着它,是为了说,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你没见识过的意气风发。

    我见识过。他在惊愕中抬头,看见从他口中脱落出的颤抖字句掷地有声。

    我如今多落魄啊,那时候的我你没见识过。

    不,我见识过。他在他温和的目光中出卖自己疯狂隐瞒了十余年的秘密,冰山火种顿引山洪。

    他看见他眼圈红了,伸手去扶他,摸到一片空气。曹丕,他叫他,你非要逼我叫你自己说实话吗?他音色尖厉,望着他在原地趔趄;你一直都在骗我。他咬牙切齿地叫出来,相册滚落在草地上,他看他在火堆间发狂起舞,只是冷眼瞧着,旋即凄然一笑。可你也没信任过我,纵使是再高明的骗术,遇上顽固的对手也无济于事。十二年,他想过一生一世,就是没想过一厢情愿。

    司马胸口起伏,气得讲不出话来,却突然见他举起那盏酥油盅,从下方拿出一张小卡片,摊开草地上的相册,将卡片放上去。圆满了,他鼻尖上已然全是泪,过冷的空气瞬间将其凝聚成冰碴,绯红散乱一片。圆满了,终于圆满了。他痴痴念叨着,幽深的眼里看不见一束光亮。

    他凑过去,那张小卡片上印着他的脸,与六人合影如出一辙。

    司马懿,你明白吗?他仰头看他,我宁愿摧毁我一生来换这一天。

    他见识过他最快意的那一天。那一日他骑自行车去接四弟回家,到了校门口才知道曹植已经和同学一起去西郊赏春,将信笺直接寄到了家中,没给他这个苦心孤诣的兄长半点风声走漏。他垂着脑袋走过低矮花丛,紫藤萝与丁香铺天盖地,风和春半,日长无事狭蝶飞。他计划着捎二两黄酒回家以犒二老心意,实际还是自己不愿意回家住的愧疚。他出来前未带酒瓶,只能在铺前排队等着;北平初夏已显闷热端倪,云絮凝悬于天际不动,他实在懒得,就进了车站前报亭买份当日报纸看。他推了门响,已经有人站在里头了,只消一眼便除净百无聊赖。

    同志,你也是来买报的啊。司马依旧穿着那件青色长衫,鼻梁上架了眼镜,正转过头来望着他,眼角眉梢带笑。话卡在嗓子眼里,又听见他自顾自地讲了些什么,想你也是等车闲得慌就来买份看吧,同志你是北京人吗?

    是。他嘴上说是,想的却是我是你的人,内心苦楚快蔓延出眼眶。

    同志打哪里来?

    新街口。他随意报了站,只顾瞅他脸上神色。离我那里挺近的,同志去哪?顺路便可以一程去。哎刚说着呢,我车就来了,回见啊!司马愣是不给人机会地自己一股脑连珠炮说完,开门踏入屋外蝉声鼎沸。

    他的目光沿公交车移动的方向滑落,回忆被霎时拽断,他再度回到泪眼朦胧的天山草场。如果我再勇敢一点,能再勇敢一点点,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司马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司马叹了口气,将他怀中的相册捡过来。曹丕,你做什么事都很心急。他翻到三人合照那一页,又多翻了一页。那枚邮票大小的大头照也在他手中,他将它安放到那一页上与六人陕北合影无异的相片上,补上了那个被剪下来的缺口。话不能说太满,因为这才是圆满了。

    他仰头痴痴望他,瞥见他眼中第一次盛着的一汪柔情蜜意,流光掬尘丹霞辞镜,竟不顾糊了满脸的眼泪鼻涕笑了出来。司马见他和傻子一般,脸上燥热,伸手拉他说你先起来,别坐在地上。你原谅我了吗?他生怕他不过一时好语,颇有些患得患失地磨蹭不起来。你又没做错什么,快起来。

    他攀上他的手臂,两腿一蹬站了起来。我带你去那家照相馆,是有目的的;谁知道你那么愚钝,除了害怕竟然什么也没看出来。司马随他重新坐在已经有些暗淡的篝火旁,隔着咫尺天涯一轻笑,你真傻,一个边疆的牧民,怎么会说出“知进退识寡众”这样的话,怎么会无故要我为你唱戏,又怎么会关于我的事一字不问?骗术不高明,曹丕。我算是把我的故事这样讲了一遍,该你坦诚地说了,别瞒我,事到如今已经没意思了。

    他摇头,好像一只沉默寡言的蚌,如何都固执得不吐出自己细化沙泥喂养出的珍珠。他伸手去拽挎包,把那个装着相片的信封给他。你把它装进去吧,他闭着眼睛说。

    你还是不愿意讲吗?司马见他将自己闭塞起来,只得无奈地按他话照做。如果你不坦诚地讲,我也会知道的;不如你自己和我讲。他佯扮循循善诱,但知道他不动于山。司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的故事。他睁开双眼,看到若出其中的灿烂星河从山的一面蔓延开来,他对面的人瞳眸澄澈如漫泪洗过。好,他许诺刚脱口,就被他含在了口中,舌侧滚烫,星火坠落。

    这是我给你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是我的石头房子。曹丕发觉,一切大白的这一天没有他想象的狂风暴雨涕泗横流,他从来都无需恐惧。他曾经误以为自己与所爱远隔山海之末,其间是那只鸿雁一衔而去永不复返、他轻易输掉又用生命抵押换回的江河湖海,夜潮澎湃;但其实,他们之间隔的只有他处心积虑策划十余年寻找的一幢石头房子。

    那是他做军人以来,直面的第一场战役。与他交战的是从不善灵活、永远三角队形排列组合的日本人;但他们的向导是丛林里可称为老谋深算,一条裤衩满地捡装备却能绕得他们一个团为了两个日军中队耗费一个炎热漫长的下午的缅甸土著。他是个刚从军校毕业,满口纸上谈兵的团长,被彼时还不是荀师长的荀彧空投到红土热带,把气魄和性子都练野了。他的团员并非很敬重他,一来是视他为书生,无论他曾用多么灵活脱蛇的法子带他们不用地图躲了日本人包抄;二来是他作为上面直派的军官,不是天子门生,在奉化天下虽出身嫡系但怎么看都是混血——那就意味着是杂牌:赢了功是嫡系的,输了锅是杂牌的。他的兵无论如何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是给端着英美联军送来的迫击炮的精锐当排头兵的炮灰。他知道若是此刻他一封家书派回北平,他母亲就是要了荀彧的命也得把他保回来;富贵闲人懒骨头,他前半生安逸惯了大可继续做他文章学者,但那些他答应与子同袍的人呢?他们渡了怒江,就不能再回头。

    军校出身的人大多都懂情报重要性,派到远征印度支那的日军也远不如中原的训练有素,留在昆明的电站很早就计算了一份给他。眼瞧着江水随八月暴雨怒涨,有人下去偷玩被水雷炸烂了一条腿,军中气息惶惶人人自危,而大战在即铁定成仁。他的传令兵把手上唯一一块值钱的瑞士表脱下来给了他,他以为只是临阵脱逃的暗号,笑问为什么给他这个。

    官长,这是机械表,硬通货比小黄鱼值钱多了。他理直气壮,干瘪胸膛直面迎上他躲闪目光,他突觉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将手表翻过来,摩挲略有划痕的表面,奉天制,你是东北人?

    是。他喃喃道。东北人,怎么流落到西南来进了编制?他早就知晓团里鱼龙混杂五湖四海,兵油子和新兵蛋子皆有,但从未想过从奉天到缅甸这两万里尘与土一个瘦弱的青年如何淌过的。东四省,早就没了;九一八,谁都是亡国奴。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他一双堕泪双眸。那一刻他想,若是这场战役输在他手中,他终身都无颜面踏足东北四省了。他遣了传令兵回屋查点武器,其实那几把黑市上买来的破枪点来点去也就十几把,远不够团中人手一份的。那枚瑞士表他没能拿去换了钱、米或肉,一直贴身戴着身上;他要在他们凯旋之际把承诺还给他,不负所托。

    曹丕俯身去看司马,谁知道他已经趴在他身畔睡着了,第一次没有像猫一般锋芒满身弓起来的后背。他熟睡的爱人其实是和猫一样的,他们都有蓬松的脑袋和天鹅绒肚皮,松软绵柔,是雪的质地,覆盖对抗一切寒冷残酷的山峦背脊,流露一点烟火的色泽,是一滴雪片落在春风里。他把他抱起来进帐篷,为他盖好棉毯,伴着均匀起伏的呼吸声继续讲这个故事。

    他们只能和日本人打游击。丛林里缺补给,英国人无非就是坑货,美国人好歹能捡了些军用飞机空投些罐头;人开始烂脚、长虱子、霍乱死一大片,通常是行军不到五公里就要停下休整一次,遇上敌人包围圈只能荷枪实弹鱼死网破,人员又是掉队大半。夜行军的影子从月亮上一晃而过,他们用泥巴抹了满身,隐匿在树间。他端着刚掉了装弹匣的机枪昏昏欲睡,听到身后有烟灰簌簌落下的声响;他刚想转头回去骂一句,就听见他的传令兵低吼,哪个瘪犊子打草惊蛇,知不知道小鬼子夜里头眼珠子锃亮,听见就撩来了。那个把烟灰落在地上的人不满地抱怨,说不仅官长没打过仗,手下的兵也是一副德行。他觉得又恼又好笑,忙想着把事情结了,就听见他传令兵说,老子在东北打过土匪,你打过?那人嘴硬道,没打过,你问问官长打没打过?

    黑夜中谁也看不清曹丕苦涩的微笑。他说,没打过山匪寇党,但我打过我爹。

    这当然不是真的。他父亲无论如何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周身多少非议脏水都无可辩驳他的能力与胆魄,这样的人哪里来了被儿子打的机会。他想到的是他五岁那年,北平连营起火,他大哥调了一批去救人,自己死在了里头;他躺在床上让奶娘穿衣服,哼哼唧唧地不愿意起来,他父亲甩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子。小孩子的爱和恨都是纯粹易忘的,那时候他心如死灰地想要杀了他父亲,后来则发现他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他。

    四下皆是寂静,没人敢作声。他低头摆弄装弹口盖子,也是沉默不语。而当他抬眼时则看到对岸树上一道急促闪光星火猛然坠落,咧起满是溃疡的嘴唇笑道,小鬼子们送上门来了,跟着我下树!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直面战争,书本里写的战略和对策都是没有用的,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子弹闪光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碎屑和弹片腾空而起令他躲闪不及,身边的同伴一个个轰然倒下。他朝着隐绰黑影开了一枪,草叶蒸腾,爆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而他右臂也被将尽炽热流弹擦伤。他匍匐在草丛间,沿着后视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早已没几个人了,而地上泥血交错,一时难辨你我。他想到临行前有人和他说小鬼子游击玩得溜,一次碰上一个中队就是他们下血本,如果全歼了那就是赚大了。他努力压制住难负重荷的心脏快速搏动,电光火石间细数了方才击中或打伤的日军,大约有十个左右——总和加起来就是一个连的分量。依旧是三角队形,如果他狗急跳墙不守则攻,他们引以为傲的熟悉地形水文都不过是废纸一张,他大可豁出去了一通乱打也能死好几个。一场好好的仗打成这幅熊样,没有一个中国军人是无辜的。

    扔照明弹!他大吼,嘴角裂开流血,身畔立刻有人凑过来。向正南方上空扔,我们遭遇了,扔完就扔手榴弹!

    过分闪亮的火光将被裹藏在黑夜中的白昼割破、倾泻而出,随后跟着的就是一声轰响。掩护!他们顺势扑在草垛下,枪一发掩护,等着我们收割!机枪手上前,他看见几个鬼子就着大火滚下来。官长,地形对我们不利,鬼子爱上树。传令兵附在他身侧耳语,他们有可能放芥子气,我们没有防毒面罩了;就算是只发枪子,我们也没有掩体。

    他望着那座焚烧殆尽的山头,紧咬间牙龈流血如注。我们走。

    他带着手下人暂时躲在一处缅甸民居中,听外面的日军与援军交火,而他们用封条掩了门窗,敌人一时进不来。他的传令兵很烦躁,一直在嚷着如果援军溃败那鬼子烟熏火燎他们都得死在里面,要官长马上下令冲锋。他低吼道,都想冲锋,那排头兵谁当?没人想去找死,所以他们都立刻屏住声息一声不吭,听窗外大珠小珠落玉盘。

    官长,借个火。长久的沉默后,他听见旁边的声音。从前抽水烟旱烟都是风尚潮流一样追逐的东西,但现在他知道,如果没有一剂尼古丁,他们身负重伤的大多数人都会因疼痛而晕厥。他将打火机递过去,看到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露出白森森的肉和翻开盖的指甲,不出一刻就会有苍蝇在其间下蛆。他犹豫了一刻,仍是帮他为自制的粗糙卷烟点了火,有些保留地说,你这样可能要截肢的。怎么会呢,我这条右腿本来就是瘸的,如果再断一只手我就成什么了。他倚着墙壁将脖颈直起来,烟雾在手间勾勒出黄昏的形状,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老于抽烟的人,沉湎于苦涩而急促的快感。真想啊,他说,真想老家的槟榔,要是回不去就连嚼槟榔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家乡的槟榔,人之将死,心里想的都是这样的事情吗?

    而他想的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簇带济楚,那晚太明亮的月光。人无再少,爱不重来,过往伴着炮响在他手心化成一捧泥沙。

    他抖擞着将那一方邮票大小的照片拿出来贴在胸口,然后在缭绕的烟雾当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尘灰漫入贯穿他的气管、肺叶,将沉淀多年的郁结顿咳出来。他在暗无天日的回忆与喘息中想,我不能死,不,我能死,但永远不是今天;江雪埋骨不行,马革裹尸也不行,先生教给文人徒尽笔墨的那一套都是狗屁,这种时刻想到的不可能是尸填易水,而是他要回去,亲自躬行死在司马懿的面前。此刻他手心的唯一一点温度和所有所向披靡的勇敢都是他,而右臂上的血痂和每一处苟延残喘的疼痛也都是他。

    后来他被捡回战地医院,一场以卵击石的遭遇战被美化成了大捷,一纸调令堪比小黄鱼就让他轻轻松松地得了,而他没等到带他去昆明医病的飞机,而是荀彧亲自来了。他说,子桓,不必再为这里打仗了,我们哗变投明了。

    这才是真正可笑的地方,他曹子桓不在意到底为谁卖命,他自知永远熬不到主子命。荀彧告诉他那日他们藏匿的是一幢石头房子,正好绝断了日军火烧围攻的法子。他是秀才兵,他会一辈子叫人瞧不起,他是沾了米汁糊宣纸,闹腾了一顿得到的是年少的他最不在乎的嘉奖。

    他摩挲怀中人的脸颊,将那座石头房子牵系于他发端。司马脸色初显红润,山间缥缈飞雪,无辜得如同误坠尘寰的玉兰花瓣。他说,一个人不能没有过去;司马,爱太难了,你教我的。但我今日得到了,是我苦心孤诣的蚌捧出的珍珠,是不结果的苹果树结出的甜实,是巴音布鲁克逢年必落的炎夏。爱太难了,他将他发丝缠绕指端,痛饮黄连,甘之如饴。

 

    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是我的梦。

    我妄想我是暴君尼禄,要整座罗马城为我燃烧,而我为这盛宴歌舞弹唱;所有的美艳都是雪亮的钢刀,寒光四射,杀一个人繁花四溅,醉眼酡然,美艳异常,宫室陪葬。生为我这一代人,就是西北起朱楼而眼看楼塌了,我打小长在北平城,扭捏做作舌尖灿言,不必为了生计操劳,大可芙蓉对镜偷颜色,楚馆长信外一概不知,不愿知。我向往做荡妇,可我肮脏的父母只能让我做贞妇。

    那时候我在嫁人了的姐姐家小度节假,每日能做的无非就是弹琴唱歌,陪她四岁的小女儿开些玩笑,光阴流淌。她丈夫是银行行长,算是金龟快婿,家境优渥,我随他们住西式带阳台阁楼的别墅,常常在一曲繁叶婆娑中沉醉不知归路。我说,如果日子就是这样就会好了。我姐姐正戴着真丝手套准备去跳舞,她莞尔,那你便娶个阔太太吧,仲达,你资质也不差。

    中国已经无处为我留。姐姐,问题不是我娶谁谁嫁我,好日子还能有几天?是留在北平,还是去上海,甚至随他们去重庆?我姐姐将珠贝扣别在发端,听我细不可闻的话语颔首,手上动作一滞。我和你总是想不到一起去,仲达,从小就这样。她叹了口气,在我的注视中自顾自念叨着。我们一起看到一罐蜜饯糖果,我想的是去找父亲索要,而你想的总是怎么自己得到;你太要强了,但有些事超出己力所及,那还是不便去做的。

    我便明白我当不了暴君尼禄。尼禄是帝王,是诗人,是演员,也是疯子——他跳脱九五之尊的束缚去耗尽满城的香料没药去将自己变成未扬先抑的纵火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而我身外之物太多了,光是行李就要收拾一间屋,谁知道这一路是否是易安南迁之路,金石玉瓯凋零满目?若是连重庆都丢了,去哪里?拉萨吗?

    我开始独自一人上街夜行,常能看到在战场上被炸伤、捡了半条命回来的兵靠在街边呻吟,还有黎民尸体用破草席卷了丢在一旁,伴着孟夏浓郁的夜来香,混合成催吐引呕的味道。北平从根基开始摇晃腐烂,那一刻我站在马路中央彳亍,我告诉自己我要走,无论去哪里,要离开这里。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自行车的零响声,刺耳叮铃划破暗夜,我慌张地躲开。来人是个军官,见他吓到我了就踩刹下来道歉。此般情形我哪里去辩什么人鬼真假,压低了帽子说没事,他就摇着脚踏离开。我听见他在唱歌,大体可依稀辩得是他们的军歌,欢快恢弘,听起来竟然并无诡异。

    我仰头,看见曾照古人的玉盘明辉。我姐姐说的,己所能为而为之,我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中国有这样成千个快乐的士兵,战争早就该在太平洋上结束了。我不该走,过去的我是懦夫。硝烟四起,而民心不死;中国应该有成千此般万分快乐的民众,切莫悲观如我,想着去丧失,而不是争取。当我们想着向山区内地逃命之时,我们就失掉了民族自信之自立,重演南宋偏安悲剧;日寇铁蹄踏破中原之日,中国人民就再无华夏血脉可流。人民应该尽自己的一份力,捐粮的应捐,投戎的应投,横笔的应横,若家无立锥之地,那就时刻保持这样的快乐。

    曹子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讲这样的话吗?我写下这样的文字几乎堆积如山,可再也没有一张让我想起明亮的月光。我当然清楚那个歌唱的军人是谁,而每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可每人都要学着与自己的过去,或者说是宿命,诀别。 

END

 

 

 

关于《隔山海》我想说的,写在最后:

    这样一篇背景的脆皮鸭能陪伴我将近一个季度的时间,也是很意外的。我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少之又少,而背景可简扼概括为,从抗日战争到混乱的那一段故事。

    人物比如是有原型的,例如司马在某些程度上则是张伯驹先生的缩影。被褥藏字画和唱戏那段是张老的趣闻,人闻皆笑果,谁又解其痛?今年故宫推出了张伯驹先生120周年诞辰特展,几乎是国宝半壁江山,档期到五一前后,题目叫“一生半在春游中”。

    司马有着所有文人的通病:幼稚、天真、残忍、事不关己;作为一个文人他并不够格,他过去缺少铁骨,简单地弃暗投明;后来懂了铁骨,又没有机会去实施。他代表了某个时段所有文人的成功与失败。

    曹丕不同。他可以说是一直被梦魇缠身,而每一个都存在司马。历史同人就算是别的平行时空投射,也应该尊重历史设定:司马算是曹丕的老师,而其中作为某种精神导师的存在,他是完美无瑕的,而曹丕对他情感上的追随则是一步步毁掉完美粉饰的形象、得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过程。

    他是真正的军人:果敢,沉默,温柔。从他的每步决策都能看出来内敛的个性。文末增加的一段远征军战场纪事并非为了突兀,是为了表现真正的杀伐面临时人都在想什么,说什么,最末的人性和脆弱是被如何逼出来的。

    我真正想说的,是一个跳脱所有时代背景和纷纭人事的道理。老铁和我讲过她在微博里看到的一句话,说成年人都应该有成为别人过去的勇气。我反而觉得,人应该有忘记这些过去的勇气——无数黑夜揭疤舔舐,疼痛而无趣。

    最后讲一个有趣的对应,暂且算是彩蛋。荀彧、司马防在文中的立场很明确,而他们在历史上都是典型东汉人;司马朗算是弃暗投明,而曹家人作为魏朝人,在文中的位置也是有所表现。司马懿和他们并不一样,所以他是什么人大家还是自己考虑吧。

    当我写他们的故事的时候,我从来不想以后:以后会怎么样,是现代人的思维,这不够浪漫。

    因此,告白就是告别。风华绝代,就此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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