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sa

生年未满百,常怀千岁忧


主汉魏六朝/战国/太平天国/希腊化时代/早期苏联

铁甲依旧在

长期智齿痛

暑假在做兼职的康复锻炼咨询,会忙一点点

【丕司马】隔山海(下)

隔山海


*临近结局的高能预警,献给 @lizzyhague 

*不是结局!比较甜!拍胸脯保证是HE!

*夹带私货,希望令君粉放过我



    那晚他又开始重复做同一个梦,那只折翼的鹤始终在漫无目的地飞翔,他的目光追寻它,直到它发出一声哀鸣坠落在田野中央。鹤唳九天,声闻于野,他奔过去捧起轻巧的身体,看见点染些许脏污的羽毛迅速腐烂,露出单薄皮毛之下的骨头,是透明如水晶的质地,像一根骨笛。音符一经吹响,他看见四面八方无边际的茨菰田里就重新升起鸟儿来,都是夜鹭,没有了那只鹤。

    他醒了,触到枕边人温热的手掌心。曹丕同时也在做一个梦,更像是喋喋不休的梦魇,每有那么几个夜晚就悄无声息地压下来。他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端端正正坐在戏园子里拽着姨娘旗袍上的流苏穗子,另一只手握着一只茶杯。但凡名角出台,绣帘揭处,一个亮相的丰采精神,就能把全场罩住,连看煞人都无满堂碰头彩,就好比秦淮海写词,开头八字就是掉书袋逞文采,让人觉得一支好词难觅。小孩子耳朵比眼睛灵巧,他先听见了环佩叮当和绣鞋上红缨擦着雕绣的裂帛声,接着一只手将帘布一卷,亮堂的戏台就现他眼前了。

    那场戏他怎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名角声小,人人都安静听着,也无人合几句叫好。他脑袋灵光,记得台上凤冠霞帔的花旦背着匕首,吊嗓子唱道;

    蕴君仇,含国恨;切切的蕴君仇,坎坎的含国恨;誓捐躯,要把敌仇手刃。因此上,苟且偷生一息存。这就里谁知悯?

    他不知道台上人寿几许,演年轻女郎看着极衬他,眉眼生辉都是精气和英气。后来戏散了场,姨娘牵着他的手回家,红着眼说费贞娥演得可真好。他不知道谁是费贞娥,也不知道谁演了费贞娥,只缠着她要她带些奶油小方回家。他最初的童年因而得了祖父的荫蔽而无忧无虑,后来树倒猴狲散,他才与父母零落,成了真正的寒门。他祖父姨娘的手指甲涂着细密的夹竹桃汁,戴着一串玛瑙珠子。他喜欢她,但她后来也不知去向。戏台真好,青山绿水一相逢,戏中人便永生。而他如今忆起来五陵年少,竟觉得戏中人露水一世,不过是推门而入的恰好相逢,谈什么永生!昔庄周鼓盆而歌,道天地之气,徒本无声无形,其中恍惚而生,生而复死,不过是天地。人生如寄,千载一须臾,如陨如去。自经丧乱少睡眠,戏园子里马不停蹄醉生梦死,他的白天黑夜却全部付诸于零落的千山万水。

    手里倏然就多了个冰凉的东西,他猛地睁开眼,看到司马半阖着眼蜷曲在他身侧。他拢住他的手,他睁开眼,眉睫间挥之不去一片凝结未降的巫山云雨。他笑着把他拉到怀里,说发烧好了没有?

    司马皱眉,觉得没有发热了,胸口却依旧郁结难受,咳不出来闷肠。好点了,他故意装出病恹恹的样子,被他一眼识破。骗子,什么好点了,明明好了。他和他嬉闹成一团,臂膀压住胸口,绣花毯子搅着翻盖在一起,只能听见中夜篝火噼啪的声响。你猜你是怎么好的?他俯在他耳边问,云霞攀上脸颊。昨夜你双脚冰凉,双手也是,我就把你的脚抱在怀里,但怎么都暖和不起来。我以为你死了。他有些迟疑,最终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然后我就听见你在喊我,曹丕,曹丕,一声声的。你说前面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叫我去捡。我吓了一跳,看着你手指的方向,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司马的瞳孔惊异地放大,意欲抽回的手被他紧紧攥住。我随身带着的那盏酥油盅,他放慢语速,在他指肚上一吻。灭了。

    灭了?他吓得从床铺上弓起身子。灭了,他安抚他,摸着他的脊柱。我当时也是吓了一跳,赶快下床去重新点燃。我把灯点好后再回来,你的脚就暖和回来了。

    你说一个酥油盅就是一个人,人死了灯就灭了。司马把头枕在胳膊上,悠悠问道。灭了的酥油盅,是谁的?

    曹丕不讲话,劫后余生般笑着去拨弄他额前的碎发,被他躲闪开。我知道,你没有和我讲实话,关于好多话。从前有一个江湖骗子,自称是什么道士,给我看了手相说我掌心断纹,三十九岁那年命中必有一劫,挺过去就是一帆风顺,挺不过去就是生死两茫。我向来不信这样的鬼话,人命是自己定的,哪里关老天爷什么事呢?但现在想一想,还真有这么一点道理。我的福气,上辈子恐怕是用光了,三十九岁这年,死在这里也不枉来一遭了。

    别胡说八道。他也拥着毯子坐起来,同他一齐空洞地望着点点星火。我和你不一样了,向来悲观地信了命。看什么手相固然不准,但不乏道理——如果我握得住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那不就没有看不见的东西了吗?往往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说的是真话。

    荒流再掉转那么十几年,神再把沙漏提起来恍惚那么十几年,鬓边绿树再重新枯荣那么十几年,他也不信命。他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从未对任何人言过一句怕。那个时候曹家二公子也是很倜傥的,哪里看得出是如今落魄的牧羊人。他带一队新兵打了胜仗,几乎是未动一兵一卒未流一滴血就带了俘虏回来。他们说他兵不血刃,是兵家最高境界,连他父亲都在远处冲他点头,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他麻木地笑,看城门上落着些许疏如残雪的日光,金乌从天地之间跌落。他在陕北一隅赢了一场小小的博弈,而黄土之外的世界,各处失守、黑白混沌、生杀予夺,就与他无干了。他想起在北平读大学的时候,先生听说他要去读军校了,在纪念册扉页上只简短地写了,“先生先生了百年,后生后知在此间”。他不配当先生的后生,因而在过城门的时候汗流浃背。

    他在通院里擦了擦脸,看喜鹊落在一丛枯枝酸枣上嘎嘎。荀师长从屋里走出来,他下意识站直了,一句荀叔叔还未脱口就被他拍了肩。好样的,子桓。他待人永远是淡淡的,依旧如沐春风。待会进去吧,长文在里面,我去你父亲那里。他越过那丛酸枣,皱了皱眉。是该改日清闲下来,把这可老树修剪一下了。

    荀彧有近乎苛刻的审美,昔日他去谯县看他的时候就说池鱼全是红色看着甚是扎眼,第二日父亲就换了一批金黄和乳白的。他看见他们二人迎着午后淡红色睡莲的影子聊天,杨柳枝垂入水中。那时候他年少,什么都不懂;至于成立,好像也朦胧。几日前陈群和荀师长的女儿结婚,祝酒之际,他父亲还低声埋怨说若是他能争取这一门亲事,他们两家才是亲上加亲。他就觉得这话无从说起莫名其妙,这只有一重亲,哪里来的上一重?

    纵使荀师长的女儿再兰心蕙质温婉动人,他也喜欢不起来。反而是陈长文这小子,刚从天津卫来就靠满嘴贫套着了曹丕自己的青梅,真不怎么值得。所以那天他把他灌了个烂醉,轰轰闹闹过了一夜。来日他就枕着酒意想起来,他父亲只留给他一日时间休整,明日就要上战场了。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他猜这是荀师长以为他不嫁娶的原因。他也怎么敢,把女儿交付给一个生死不定的人?

    他踏着窑洞台阶上薄薄一层灰尘撩帘进去,看见陈群坐在里面,对着盆洗刷些什么,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握了只茶杯坐在他身后。子桓?他抬起头,露出惊喜的神色。战报我看了,是出自你手吧,真是惜字如金又功底毕现,被我印了十几份传去副官那里看了,让他们都学习学习。

    可别让郭副官看了笑话,我在他面前是班门弄斧了。他淡淡地笑,陈群专捡他愿意听的话讲。他从水缸里捞了一只杯子接了点茶水,听陈群继续絮叨。你说你副官怎么弄的,让主将亲自写,阮副官还想要饭碗吗?别那么说元瑜。他开怀,要不是元瑜给我改了那么几个字,你就看不到这篇了。

    光顾着说话忘了介绍了,这位是司马懿,司马先生。他向他解释,那个青色瘦削的身影转过身来,迎着门口帘布未关合而漏出的料峭春色和浮泛阳光微笑。子桓,曹子桓。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一为我辈而生,君子应当修身立言立德;二是当仁不躲,古言齐家应当作责;三是民声入耳,经纶实务学之为国;四是焚身救国,逆风执炬抱柱立盟挡狼豺于身侧。”是你写的吗?

    上学时候写的,先生不足挂齿。他有些心虚脸红,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他不知道来者是什么身份,但能独身坐在师长办公室的,成段背出来也不足为奇。写的很好,我也看了许多遍,还和我的学生们讲,他们何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这样的老师就不必再做了。他站起来,不小心碰歪了身后的椅子,曹丕去扶,他又向他微笑。看见你和陈秘书长还有事情,我就先退一步了,你们谈。

    不打紧的。陈群宽慰他,司马懿像是去意已决,摆了摆手。我去找荀师长,同他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告辞了。他撩开帘子,迈步走出去。

    屋内一时寂静。你说,投笔从戎这件事情做的,有那么一点不齿?曹丕轻轻问,又添上一杯新茶,颜色浓俨了些。什么话,自古投笔从戎大丈夫,封侯万里班超,怎么就不齿了。陈群觉得他这话没头没脑,在桌旁坐下。你一篇文章能被人记住多久,如不付诸实践都是废纸一张,引起毫寸的群情激愤罢了;但你打下的山河啊,千万年都变不了,江山永固,你得看清楚什么是恒久的。

    陈长文,你还真是新式人才,连读书人的兼济天下了却功名都不顾了,看来大清是彻底亡了。他嬉笑着,片刻烦恼便迅速忘却。

    恒久的东西说的是真话。此后十余年他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苦苦求索什么才是陪他最久的东西,如今蓦然发现他自己陪他最久了。司马,他叫他,眸光坠入巴音布鲁克最幽深的天鹅湖。你会不会唱戏,你给我唱一段吧。

    你还听过戏?司马饶有兴趣,手指去摸他的下巴。没听过,从来没听过。你给我唱吧,我想听。

    行,那你别压着我,我唱给你听。他翻身坐起来,一点他眉心:

    昔日里梁鸿配孟光,今朝里齐名龙凤和祥;暗地里堪笑我兄长——

    他压低嗓音,把末句含在喉咙里。

    弄巧成拙是周郎!

    曹丕听他像是唱完了,开始愣愣地鼓掌。司马噗嗤笑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唱得不好呀?嗓子哑啦,唱不了小丫头了。上次唱丫头,得有二十年光景了。

    天亮了,咱是不是好走了。曹丕望着窗外浅淡天光,握住他的手。

    行,走了。司马说,把身上毯子一抽。

    他不知道这栋破庙到了,城镇其实就不算太远。他们去山下找羊,清点过后发现一只没少。再越过一个山头,就剩了一条河。他们站在山巅上,曹丕指着波光粼粼说这就是巴音布鲁克河,最长最壮美的一条丝带,鸿雁和薄云是丝带上的雕绣花,隐藏在草原微挽的青丝间。

    他们好像站在玫瑰色的晨雾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石头房子?他问他。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曹丕指着山脚下的小镇,已有几缕炊烟袅袅。看见了吗,那就是镇中心了。

    他们下山,沿着铁路线走了一段,司马被老是想攀上带电栅版的几只羊弄得筋疲力尽。他们只能把羊拴在进城口的畜牧点上,背着必要的东西进去。曹丕望着他费力却熟悉地绑羊栓,笑问他,我记得你上次还和我讲别让羊去湖心岛吃沙棘子,吃了都是水膘;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在北京西南郊的模式口农场劳改,第一批下放的多是些打成右|派,或历史上不大干净的人物,他们第一个就点了我。组织给我的任务是放羊,我就每天上午受批|斗,下午去喂养,虽说几个月的光景,也算是学了点东西。他说着,鼻尖带了点酸,竟险些掉下泪来。他们再把我送到这里来送死,却不知道我留了一手。人总得学点什么,指不定就派上用场了。

    他望着他,仿佛他眼中无限阴翳的色彩越过万水千山都付诸黑白。他从前读故事,先生说王维写诗,年少时极尽浓墨,恨不得用上世间现存的所有色彩;年老了,连黑白都吝啬,好像最后一点色彩也淡去了。司马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那我请你喝羊汤吧,好吗?他踌躇着建议。

    羊汤摊子支在土路牙子上,周围是菜场遗留的遍地生花。羊汤喝起来暖和,通常是羊肚羊肝羊肠羊眼睛炖了满满一锅,再盖上胶白菜煮沸,清汤变成白汤。羊肉是白的,温泉水滑洗凝脂,他端一碗盛得满满得给他,坐在长条凳子上对面,无言瞧着他像旧时豪侠,吸海垂虹,春色浮寒瓮,美极了。

    你看我干什么。司马留意他滞留的目光。你怎么不吃,吃。他把肘边烧饼一推。我不大爱,闻着就饱了。司马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摸褶皱的上衣口袋点烟。透过渺无人烟的白雾沆砀,他看见他指尖火光明灭,烟灰簌簌落下来,一如那夜在风雪中亮起的灯,朦胧温钝的影子透过斑驳灯花落在其上,引得他眼眶有夜潮弥漫。

    曹丕留意他鼻梁正中的一点凹陷,问他是不是从前常戴眼镜片。他无意去摸,凝着水汽的睫毛飞快扇动,山间暗夜落入日暮,一派千山鸟飞绝。他苦笑,就是因为常戴才看东西晦暗不准。

    包括看我吗?他把盈盈笑意拢进衣袖。

    他躲开他的探寻。曹丕把硬币压在碗下,说吃完就走吧。行吧,算是我交友不慎。司马说,用袖口抹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吗?镇里什么都有,过了就都没有了。哦对,你烟哪来的?

    他轻笑,从袖口里又抖搂出三根,反倒是一根比一根短。骗你还不容易,当初说烟都抽完了你也信。他把那三根塞给曹丕,你帮我收着,别掉了。

    抽这东西,不好吧。曹丕端详手里的卷烟,捻下些灰烬在手里搓着。有什么好的东西,不就图个畅快。我过去也没有瘾的,后来在家里闲下来了,自然就有这样的毛病。司马同他并排走着,开春里市场货也算全,他们买了点压缩饼干,再把好不容易扛下来、队长给的配发面粉换了八两粮票。曹丕说他曾经还真怕有人把他活命的这几个票子给抢了,就把它们都缝在棉衣里头。

    他大笑道,我和你还好像!当初北平出乱子,我把我收藏的那几幅字画都缝到了棉被里,生怕被日本人搜出来,一路盖着逃去了西安。

    他听他讲的这样轻描淡写,也知道那想必是一段惊魂岁月。后来呢?他问。

    后来?司马转头看着他,眼光涣散苍白。后来,我就这个样子了啊。

    那好像不属于他人生的一部分,他的人生被血淋淋地分割了两部分;前半部分恣意纵横鲜衣怒马,后半部分落魄单薄,没有中间那部分。男不听夜奔,他不应该在自家庭院里迎着大好春光唱新水令;这一唱他的人生就变成了林冲的——风雪夜山神庙。

    镇子小得很,一条街顺着走下来就是山脚下的果林了。曹丕奔到一棵苹果树下,大喊着,你快来看啊,这颗苹果树没人管,它是你的了。他扶着腰,得意满满地叫嚣着,全然不顾落了满肩的枯枝败叶。春天怎么还结苹果,这是什么神树?司马抬手摘了一个,酸得他惊心动魄。你别这样,强抢民树。他悠悠说道,衣袖带云。那我就说是我给你种的,好不好?

    那这就真像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

    曹丕干笑两声,去夺那枚只咬了一口的酸苹果,放在手心端详把玩了良久,说瞧你今天又是吃肉又是吃水果的,还嫌我。

    司马从前可不是这番落魄无样的,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今年欢笑复明年,春花秋月等闲度。他曾经拦镜自照年少而无限快乐的自己,瞳仁不藏一点阴翳的色彩。什么坚脆如藕的萧山方柿、白马寺的葡萄、深秋里阿育王寺枝头剪下来的柑橘,皆是座上客。可如今,全然打磨殆尽了,露出了不过踝的河水下冰冷的石头,任凭谁也淌不过去。

    你还我。他像是急了,又伸手去抢。急什么啊,离秋天还远着呢,你想吃刚才去买那些冻货不就行了。

    不成,你还我。他像是非要轰轰烈烈地闹一把,宣示一下自己对酸苹果的所有权。曹丕仗着自己高了那么一寸,就把苹果举过头顶。他们两个嬉闹着,司马撇见曹丕眼眸中的那只鹤,一飞冲天在九千里一碧的长生天,远隔叮咚烟雾和明亮阳光,奶和蜜流淌在夏日草场,紫心白玫瑰肆意盛放万里,草原太平歌舞景象,他痛饮醇酒,唱着最动听的歌。

    他注意到他在看他,定定地望入他眼中。你是不是,曾经很快乐?他问他。有多快乐,有像今天一样快乐吗?

    他在想,自己是否有过很快乐的时刻。年少时除了随祖父的缘由住在北平,其余都是于谯县老家同父母小住,当地同龄孩童讲话他并不能听得清晰可辩,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落雨的庭院下午里读书。他父亲订《观察》,他就潜入书房里随便找了几本看,有些字还认不全。有一次看到一句,“所谓大学者,非谓之有大楼之位者,有大师之谓也”,就拿去问父亲,自己是否也能跻身大学者之位。他父亲在正堂里看报纸,只顾着笑了;来家中做客的荀师长那时还不是荀师长,摸着他的头说若子桓愿意,也可以是大学者。

    他生长在莫谈国事的年代,而同学们也不会真的在理应愤怒的年纪以禁忌为桎梏,风雨飘摇金瓯残碎,谁人能叫心气正盛之年的少年人安心读书?华北已无地置一静桌了,静卧罢课皆是常有的事,他母亲又寄家书来,让他与四弟都回家去。他隔日就把信搁在宣德炉里烧了,望着火舌一点点吞没斑驳的字迹。他舍友说,这只鸿雁捎着青山绿水一去万里不还,所到之处皆是满目疮痍斑驳凋零,别日何难会易难啊。

    头天就发生了游街,空荡荡的学校礼堂里就坐了他一个人。先生说,子桓你常说你不爱唐诗宋词,今日那些李杜元白的拥护者不在了,你总该告诉我原因了吧?

    唐诗宋词读多了,就应该用古诗洗刷肠胃。他说,很轻很轻地说。他去了东大街,砖路上已经有血,广播喇叭里的宣传声、呐喊声和警笛声交织成一片。他怆然回头,落下一只雪白的鸽子,班长说子桓你来了,虽然来迟了些,但来了就好。他走过去接住他们用咬破了手指写就的血书,说我们学生不宜用太暴动的手段做事,我们背一首诗吧。

    合着浩浩汤汤的鼎沸人声,他闭上眼,像是倏然从风声鹤唳的北平城退居到了一盏青灯渺茫、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的永宁寺。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内,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

    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若死苦,何言身自当!有人合他,他转身还望人群,血书被抛入空中,漫天降下来永熙三年二月浇灭三层浮屠塔的大雨,尔朱荣掀起的那场滔天业火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他眸中反射夜光,一双眼好似流泪。谁是尔朱兆,谁是元子攸,死前乞头巾于不予,临崩礼佛发誓不做国王。星子落入湖中,天际归于晦暗,无法死于洛阳,但最终葬于北邙。

    那晚他就蘸着满怀愁绪和太息在一盏明灯如豆下走笔至天明,写下那阙水龙吟。

    昔日怒马走章台,乱梅飞尽春日衫。灞上杨柳,漫卷香尘,天遥云黯。春摧满地,南园风雨,惊乱繁管。忆五陵年少,谁人知是,斗鸡犬、梦中看?

    昆仑终倾砥柱,狐兔乱,铜人泪潸。走笔天明,饮冰置碳,愿换暂安。荆棘作柴,薪尽火残,可以相传。辞去国,封狼居胥,放马阴山。

    我辈,我辈。昆仑砥柱断,九地黄乱流。他的手握不住那只笔,他要当那幽并游侠儿,捐躯远从戎,男儿带吴钩,飘飖随长风。国之将倾,我辈必万死不辞,慷慨以赴。

    他的前半截人生是漏花窗透过清风翠柏夹着月光映在白粉墙上的影子,美得转瞬即逝脆弱易碎。他知晓这种美是稚嫩残缺的,是艳丽浓密的,因此就绝不可能快乐起来——他刚毅果敢的父亲,他优雅而时常悲伤的母亲,他多病善感的四弟和早夭的兄长,以及浓缩在一块血痂的喘息里近乎窒息的自己——这样的经历应该谈不上算是快乐的,但至少是澄澈的。

    还好吧,也就那么样。我一个牧民,谈什么快乐呢。他牵着头羊的铃铛,乐呵呵地对司马讲,你可记好了这棵苹果树,下次来就全是红苹果了。

    司马笑,说你等着,我回去买点东西。未等曹丕答应就快步跑开他,大口喘气。来路上他就看见一家照相馆,惊异于这么小的地方都有照相馆,便跑进去那扇玻璃门,过出镶在墙上的相片哗啦啦作响。同志,他从棉衣里掏出来一本薄薄不大的布面相册,能翻印吗。

    柜台后面那人透过镜片瞅着他将近一分钟,才把那本相册翻开,大片尘埃夹杂在阳光里簌簌落下。能倒是能,您得等两天了,我给你寄到市里头去翻印,行吗?

    司马懿?他听见门又响,曹丕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怎么一句不说就走了,害得我一家家找你,亏照相馆是玻璃窗子,否则半天找不见。他看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有些奇怪,问你是想照相吗?

    那算了,老板,改天吧。他面无表情地把相册装回去,说咱们走吧。别走啊,曹丕笑吟吟地拉住他,眼止不住地往里头那间铺了红色天鹅绒的屋子撇。来了就照一张呗,我还没照过相呢。

    等司马把他拽到凳子上抱膝直立做好的时候,他已经把一身风沙理得清清爽爽,还偷拿人放在化妆台上大姑娘用的梳子沾水捋了捋一头乱草。把棉衣脱了,这样就行了,别臭美了你。他只穿着里面的长衫,努力憋着笑。轻松点,别那么严肃。曹丕好像有点拘束,嘴角咧出僵硬的弧度,有些尴尬地扭头看他。你说照出来是大红底的像不像结婚照?司马以微不可察的声音说到。

    他瞬间露出了比喊茄子还灿烂的笑,对面相机咔嚓一声给留下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说真是第一回照相,有点不习惯。洗好的相片放在大信封里面,店员说照得挺好的,要再洗一张放到橱窗里面做展览。司马笑道自己这么多天没洗澡了还能登上橱窗,可见过去有多么英俊,说着就想打开信封看。别看了,曹丕说,真怪不好意思的。

    你才怪不好意思的,我去看窗里的总行吧,不让你看着。他觉得他真好笑,明明是他要闹着照,反倒自己忸怩起来了。算了吧,那你还是看信封里面的吧,窗上的更不好。

    司马抬眼瞧他,撞上略显慌乱的促狭眼神,抿嘴笑着把相片抽出来。他们都未穿什么太正式的衣服,曹丕的毛衣领子歪了,他的长衫也好洗了,头发都有点好笑,眉眼处一片模糊,一个凌厉锋芒另一个温柔厚钝的轮廓倒是清晰。老了老了,他扬起相片给他看,嗟乎,我尚能饭呀。他一边哀叹一边观察曹丕的表情,他很是淡薄,仔细看了几遍就把相片重新装回去了。行了,走吧。他叹了口气,把信封塞进挎包里。

    当我再想起你,已经不感觉肠穿孔,剜骨钻心、炊臼剥肤,想把手伸进体内最疼痛的位置狠掐,直到疼痛盖过疼痛,命悬一线的那个时刻。

    曹丕不要再想起他了,他是留不住的云彩,最后焚身化雨落下来消失殆尽。如果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叫他留住,会让他更心痛。他看着他从照相馆里走出来、迎着淡漠天光的身影,最终还是丧失了把话说完的勇气。他想把相片还给他,然后飞也似地逃走,把他教他领教的悸动、苦涩、兴奋在短短两天里重温得清清楚楚;是明镜,照见自己十余年的头破血流,舍生取义。还给你,把我和我的心动,一并都交还给你。

    他看见水消失在水里。




TBC

评论(14)

热度(71)

  1. S3Theresa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