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sa

生年未满百,常怀千岁忧


主汉魏六朝/战国/太平天国/希腊化时代/早期苏联

铁甲依旧在

长期智齿痛

暑假在做兼职的康复锻炼咨询,会忙一点点

【丕司马】隔山海(上)

隔山海


*新年的第一篇献给丕司马,献给 @lizzyhague 
*建国AU,涉及党|政,求老福特放我一马
*写应季文真开心!(抱紧自己



    那晚他梦到一只鹤。白羽密叠,顶冠如血,振翅一跃冲上九万里一碧的长生天,纤细的鹤颈顶着被泥污染尽的浊红。然后他醒了,屋子里的一点柴火依旧通明,他拥被坐起来,有点难过,就好像戳一下要哭的颤巍巍,是一点点遥远而温柔的寂寞。

    明日他就必须把从伊犁来的那条路挖通了,连月积雪几乎堆到腰处,他在其间忙碌,好像一直长腿无处摆放的鹤。所谓日有所思,他在铲雪挖路的时候很难有所想,任何不能暴露在白雪之下明晃晃的秘密到了晚上就出来了。过去他也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展示自己一把艳丽无匹的筋骨爪牙,有院子里的松涛静待他腹稿即成;至今,只有白雪。

    有人在敲他的窗,他看到绰绰人影映在帐篷的油布帘上,就应了声,说马上走。不用了,来人操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同志,你有信,北京来的。

    他翻身坐起来,把长袄披在肩上,去掀开帘布,对面递过来信封。谢谢啊。他未看见那人的脸,黑夜就吞噬了光点,徒留星子冷照荒原,还有河岸上干涸的冬水留下的一点残冰。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讣告,对画着那张与他极相像、却要老许多的脸。他忽然明白了那只鹤一飞冲天,而他看不清身形,唯见一星红色——没有什么自己是鹤而又中道陨落的道理,不过就是鹤唳华亭,黄犬之叹,如今徒添无与人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而已。

    一家三兄弟选了不同的路,那一人就要长歌当哭,看见红旗昭昭杜宇啼血再敛骨;另一人就要多走一些尘与月,赶回家乡去捧起泥土;最后一人,负责守着白雪,还有那些他没铲除的路。我没有父亲了。他随手把讣告扔进火焰,看炉烬慢慢把字迹摇曳着抹去。

    他很有仪式感地一遍遍对自己重复,我没有父亲了,机械地迫使自己记住。队长,我明天能不能不要再去上工了,我愿意多写几张大字报,对,我爸死了,没关系的,哦,路挖不通就运不进面粉啊。哦对了队长,你昨天说的那个人,叫什么?

    曾经有个牧民对他说,同志,巴音布鲁克没有镜子,巴音布鲁克河就是镜子,映照雪山和披霞,那是雪山最好看的坎肩。他刚来时血气方刚,差点没一巴掌糊上去,给他好好看看兔子不拉屎的雪山是副什么德行。人来巴音布鲁克不看湖都会失望,天山深处的牧场没有夏天,他一来就被扔在大拐弯的乔隆格尔,时值七月秋风萧瑟天气凉,群雁飞翔都要绕过太阳。司马蹲在冬转场的围墙上抽完了自己的最后一包夹带在棉袄夹衣里安然偷渡的大前门,把来前来后的前尘往事细细想了一遍。他连隔壁院老吴头家猫的后事和那株野蛮生长的爬藤应该被如何咔嚓都想好了,把园艺剪刀向老吴头手里一塞,就说,季重,我走了。

    吴质抹着眼泪说,司马先生,那你怎么办?

    他穿着那条像是东道口裁缝店做好就没洗过的青色大衫说,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长歌归故里,去也。

    个鬼。如果这地是他的老家,他还不如左转上景山吊死。他一枚孤蓬被如刀风头抛走,在没有镜子的巴音布鲁克揽月自照,给自己不洗衣服找到了更好的理由。下不完的雪埋没松涛为之起舞的口才,几只堂前留雀经过,他给它们为点吃食,讲几句颠三倒四的家常话。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那个留守家中的老父亲,公私合营没分掉几亩自留地就扶摇直上九万里,觉得自己根正苗红无所畏惧,跑办事处邀朋友说想为新中国油尽灯枯,司马劝他说,爸,黑吃黑的本事我们司马家最会,怎么到了现在就不明白了?旁人给你颗甜枣吃你就捧出香瓜,更何况给你甜枣的又不是旁人,是敌人。

    一如他现在坚信自己会回去。他来时什么都记得了,就是不记得给家里人写封信。他把额头磕在围栏上,泪在眼底被灼干。冷风猛地灌入帐篷,夹杂着冰碴和蓖麻油的味道,呛人口鼻的烟雾也飘进来。同志,他听见外面闷闷却又莫名大剌剌的声响,你怎么了?

    他抬头,看见漫漫长夜里一顶刺破黑暗牛眼灯,映着红色毛线帽的一点微茫。来人年轻聪明,眉梢带着讥诮,又难给人轻浮之感,司马对他初印象很好。嗯?他飞快地抄起铁钳将纸灰捅入最后一点烬火里,好像在销毁犯罪现场。

    我带着派递员同志上来的,他说雪夜送信一定是加急,我就猜是丧事一类,怕你出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你可真聪明。司马把话咽到肚里,拿眼瞟了一眼他,晒得发白的夹绒棉衣和过分鲜艳的帽子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梦里的那只鹤,梦魇接踵而至不禁让他觉得自己失去的都会一一莅临。谢谢你啊,我没什么事。他猛然发现他好像有点紧张,眼睑带动睫毛微微颤动,凝结其上的冰碴和水汽氤氲缭绕一片,衬得黑夜也朦胧了几分。

    他就好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一样。

    同志,你是?他问他,同时把帘布卷上去。

    我叫曹丕,组织上让我带着你,明天挖路的时候去认路,因为我是这里的牧民。他向往帐篷里的温暖和明亮,但他连着后退了几步。

    这就是组织上昨天给我介绍的人。他狠狠地解释了这个给甜枣塞香瓜,让人难以自圆其说的理论。好,谢谢啊。现在几点了?

    我没有手表。曹丕摇摇头,我们碰上今年冬天最大的风绞雪了,乔隆格尔看不出天色来。

    这是年老的人口中最严酷的一冬:大批羊群冻死在河滩上,山月隐曜星辰垂晦,水源深埋在三尺之下的冰窟中。夏日水沛草丰的天山牧场在此时变成了最大的屠宰场,荡过雪山的朔风凛凛,足以杀死一个人。

    清晨,司马提着铁桶出门,用榔头敲开了一块干草和冰霜混合的地面,后来他嫌太慢,就徒手去刨,指甲不小心划破,鲜血混在冰水里,淡红色倒是很好看。一只落单的羊羔踱过来,舔舐他的手指,好像血让水更添甘美。他两手已经冻得毫无知觉,也顾不上有多痛,只想及时寻几块结实的冰,去补他的帐篷。

    这群吃人血的畜生。他听见身后有人啐了一口,曹丕也提着桶走过来,丢了两只手套。戴上再干活。他熟练地把碎冰堆起来,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司马正定定坐在原地,两只手肿胀得像胡萝卜,也不去戴手套。他以为是他嫌弃自己业余钩的样式了,羊毛是我自己煮的,糙了点,胜在暖和。

    不是。他摇了摇头,你是牧民吗?

    对。

    你世代都是牧民吗?

    呃,对。

    不对。他猛地站起来,平地一声惊雷,曹丕疑惑地注视着他有烟火爆炸的眼眸。你一个牧民,怎么会织手套呢?

    曹丕简直要被他的逻辑逗笑,自己反而盘着腿坐下去,像只营盘的羊。我当牧民,怎么就不能会打毛线了?牧民会的花样比你们多得多了,我头上的帽子也是自己织的。他注视着司马,同志你这双手从前不是干农活的吧。

    嗯。

    那,也没打过毛线吧。

    他从前哪里会去亲自打毛线呢?祖上算不得世代三公,他父亲也算得是捧着团锦簇龙凤出生,又迎着新中国阳光沐浴在皇城根之下,一根警棍一把枪天王老子都不怕,老炮儿小炮儿见了都得叫声爷,被胡同里的人戏弄说是新京兆尹。他爹不服,刚抄起家伙准备上街找那个不长眼的请他吃枪子儿,就被从门外奔进来的朗哥拦下,说爹你看见正阳门箭楼下面的照明弹了吗,快领弟兄们开城门吧,总司令都点头了。

    就这么吵吵闹闹地换了天地,司马从外地抱着铺盖回家过年,正好迎上了胡同口一排小轿车,拨开街坊看见一群小平头点头哈腰地伺候他爹。一个打头的领导问,老首长,介谁?

    他爹翻了个朝天白眼,不清净几天的二公子打北边回家了。

    一听司马家二公子是延安回来的,这几个人差点把他当神佛菩萨供起来。先是端茶倒水,又问缺点儿什么,中央给补上。他学着他爹翻了个祖传同款白眼,两个月没洗澡了,想洗澡。现在想起来这件啼笑皆非的闹剧他还忍不住,猴急的统战部领导差点给演成一出侍儿扶起娇无力,把学成归来的二公子打包扔进社会主义大熔炉里。他笑着摇头,说不急不急,留爷处多了去了,先在家蹉跎几年光阴和好皮囊再说。于是就避病读书,几年下来混了几个名誉主席的空头,四方消息倒是灵通,俨然打坐皇城相府,天王老子都不怕。

    这样的人,他天性学不会打毛衣的。指点山河激扬文字挥斥方遒,容不得一点缠在指端的勾念。他也蹲下去,用手指拭掉鼻涕。那是谁派你来的啊?

    组织啊。曹丕摸摸毛线帽的绒球。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头号大右派,头号大学者,头号反动分子,头号封建余孽。曹丕煞有介事地扒拉指头给他清清楚楚地数出来。

    哟,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司马大笑,我自己都记不大住呢。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啊?

    不晓得,哪里去辨什么真共假呢。他摆手,非常抗拒地不懂。好吧,我也谅你不知道。你听好了,叫曹丕是吧,大学者是假的,我没读过几本书,封建余孽也是假的,我生平最恨帝制;但大右派和反动分子是真的,他们都这么叫我,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你叫什么?曹丕像是什么都没认真听,眯着眼睛望远方一簇飘摇的枯草山丘。

    司马懿。司马把这几个字符抛到空中,又犹豫地看他们落地,陌生地连自己都不认识。

    他看见曹丕蓦然站起来,拍了拍难辨颜色的防雪裤,眼睛里就好像藏着一个濒临冻死的人在打火,温煦得就是昨夜那一下要哭的颤巍巍。

    记住了,走吧。他提起地上的铁桶,拉了他一把。他被猛然一拽,险些摔倒,揉了揉瘦骨嶙峋的膝盖,追上前去。

    他不要他等,尽管他走得急如夹杂着雪的朔风。他一直没叫任何人等过,自己总是最心急地趟过去,以至于为朝暮蹉跎佝偻。他那个膝盖骨头摇如危楼,走一步都是刀剑跳舞。曹丕好像生气了,在风中气鼓鼓地慢步狂奔(这不是病句,他就是这样的,脚步撼动天地。司马想)。

    他们两个人行至司马昨天铲了一半的省道旁,把铁桶一扔,举起铁锨开始工作。天气一冷司马就想抽烟了,把手缩在棉袄里,极其骚动。他盯着曹丕鲜艳无匹的红唇,知晓对方绝对没体验过人间极乐。喂,他问他,你抽烟吗?

    他转头定定地望着他,阖眼摇头。

    好吧。他把手抽出来,抖一抖好像戒断反应的病人。我以前抽烟,来这里以后就戒掉了。我不喝酒的,甚至闻一点都会醉的,喝什么酒都这样。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他把脸藏在围巾里,模糊地说了一句。也对啊,你在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哪里会有酒和烟呢。

    牧民酿的粮食酒,很好喝的;南疆那边的葡萄酒,味道更香,但那些葡萄其实不好吃。曹丕自言自语几句,巴音布鲁克到了冬转场就没人了,你看不到他们;如果你能捱到夏天,你就能看到洁白的天鹅,还有齐腰高的草原,牧民会把粮食醇酒捧给你,紫心白玫瑰盛放万里,蓄着长髯的商人从塔吉克来,他们的绸子雪色夹着嫩黄,鲜艳如雪的红宝石和黄金在手间流转。冬天的巴音布鲁克不是什么都没有,湖和河都冻结成一片,蓝天在上面滑冰,灰翎的鸟儿在低处筑巢,乔隆格尔是最干净的牧场。

    司马震惊于他说出这样的话,手中工作暂时停下。我可能捱不过冬天了,这一次,我可能真的会死于这个地方。他苦笑,奋力又是一铲。

    胡说。曹丕继续铲雪,又自顾自地说起话。如果你死了,我没有地方给你收尸,就把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埋了以后还不会腐烂发臭,到时候开垦新牧场,你就是个干尸了,多不体面。他这么说着,想象力倒是爬坡。我每年来看你,给你在坟头倒一杯葡萄酒,把你变成醉鬼。

    你哪来这么多话。司马嘟囔一句,仰头看明晃晃的蓝天,一只索居过雁过眼,他又差点落下泪来。曹丕说他变成干尸,而他早就不知道体面是何物了。他当初背着抹了满身的血污跪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只觉得那些诬蔑都是羽毛,求生欲告诉他要活下去,体面就被悉数埋没。他此刻立在冰消雪融的万物之间,竟没有跪着那日孤独——他就应该了断,让生活再也没有机会凌辱他。

    你怎么了。他发觉到他的不对劲,看见通红鼻尖也明白了几分。司马垂泪昂首,看似眼角斜红散乱。

    你说,我是不是个懦夫啊。

    知进退,识寡众,怎么就是懦夫了。干活。

    你真这么觉得?他挑挑眉,闪过一点迟疑。

    嗯。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着他。司马不好追问,只得听他的话,继续干活。他昏昏沉沉地渡了一天,连旷野暮色四合都未及时察觉,索幸路面都已经铲平,只待明日完工验收。

    曹丕站在山坡之上,看着大片枯黄的野草向天边荡去。他知道今天他们要回到营地必然走到脚断,就提前拿了角洛姆来。司马刚来这里,连搭角洛姆都很生疏,就只能站在一旁的驼垛子上自顾自保持平衡,看他手脚飞快地绑柱。他把那一桶冰块搬过来,把羊群赶进坡下的山窟窿里,就从棉衣兜里摸索出打火机来。虽然那包大前门已经抽完了,打火机还在。他找了点绑角洛姆不用的树枝,割了一点芨芨草,去点燃半夜温暖身体的篝火。

    夜里,他就缩在角洛姆里、胸前披着皮毯子,看外面火光噼里啪啦作响,散放些冶艳的火花,像昆仑奴泼了满身的胭脂,瞬间把凄寂的夜渲染得喧闹。曹丕始终背对着他,手里像是在忙什么活计,他被暖和的空气熏懒了骨头,只支起腰去探望,发现他竟拿着骨针缝补角洛姆——毡包拼接起来的纯毛毡片尽是被雨雪经过多年浸湿流淌拉出的水纹,他用冰块握在手心融化的水打湿它,再挑着羊毛去缝补三周,手法倒是纯熟,让人信几分他世代牧民的托辞。

    做完这些,他又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拿出一个铝制糖果圆盒,抹了一点酥油在盒盖上,供奉长命油灯。这灯不能灭了,直到我们要走了。他又一次喃喃,放了一枚邮票般大小的相片在酥油灯上。这是谁?司马说,毯子掩住下巴,问得不刻意。

    不是谁。曹丕垂下眼睑,白日所见的快意一点点泯灭于阖眼之间。他双目好像万古长夜,不等盘古开天,也无须女娲炼石,只有那一个载途风雪中打火的人在无端戚戚。那枚照片未沾污渍,但看出有些年头,牙白色泽,他看不清上面男女。

    这些都做毕,他掀开紧闭的帘子,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入稠浓如墨的夜色。清洌而寒冷的空气混着腐草味道,上一岁遗留的畜粪味和着远处高大冰崖的刺骨卷席进来,他又快速地进来,将帘子掩好。他看见他缩成一个小刺猬球团在角落,噗嗤笑出来。味道是野生动物的腥气,他向他解释道。你有没有听到过牧羊犬夜夜不停的嚎叫?

    司马摇头。狼群每一夜都来,山崖上能看到大角的北山羊,野鹌鹑被惊到,哗啦啦地飞走。你不要把死掉的羊扔到野外,那几天秃鹫就会盘旋不止。雪豹来一趟,造成的损失比狼群要大。牛羊粪晒干了是最好的燃料,撒一把在火里能燃到天高。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他将毯子拥到怀里,向着燃烧的一端篝火凑了凑。这些东西在这里呆久了就会了,更何况我从小生活在这里。

    你有没有去过镇上?司马想起自己初来乍到,被熙熙攘攘的集市迷乱了眼,然后被匆匆拽上南行的拖拉机。嗯,他点头,背影在一点点夜色的掩映之下只显现出淡薄的轮廓。你想去镇上?他问他。

    他苦笑。那我也得有机会啊,我现在明显没这个机会了。

    他闻此未置一言,依旧是沉默着打磨帐篷。他们之间只隔一指端的距离,却好像遥隔千重山,比太阳,或者长安更远,可怜千重山。司马欣赏他眉睫落的雪,像山间直垂下来的夜色,他无端坠入黑暗之中。曹丕像是发觉了他豺狼虎豹的目光,但依旧未置一词,反而额前一绺碎发垂下来,弧度藏烈日罅隙。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轻信这个人了,莽莽野草不可得,哪里会有这样无端的海市蜃像,在白雪中凭空生出一个对他如此上心的人,这不是他的苦修,是他倏然坠入女儿国,是他的西游记。

    最终他还是在纷纷火光里睡着了,是他来巴音布鲁克的三周睡得最沉的一次。曹丕在他身边,听了一夜的柴门犬吠;他把双手放到焰火上,几乎烤到自己的一瞬间又移开,乐此不疲几个反复。他明天要带他去找石房子,然后把事情告诉他。

    他突然就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还比现在年轻一点,也更英气,穿着浆挺的新军装,把一枚小小的红星别在帽檐上,镜子里盛着出一个崭新的人,还有一池如水澄澈淡泊的眼睛和心绪。他迎着风跟在父亲的车后面,初秋北平的杨树叶金银错杂,碧蓝的天空下倒映开阔的平原和一簇簇掠过的飞沙。天气好得很,他对自己说,看见后视镜里父亲的目光。他随军来北平足足一年光景,一直住在军区宿舍,很少与父母会面。他母亲要动用自己一把从解放以来就没见过的关系叫他退伍,他才难得屈居回家住了几日。他四弟正逢大学毕业的年纪,念的又是英文翻译,敬重自己这个当年闹罢工停课把他保下来的二哥,便缠了他几日,在学校里好好炫耀了一番。他穿着白衬衫去见那些青年才俊,态度谦和疏离,被四弟埋怨为何不穿一袭军服,远比这挺拔好看。他嘴上未说,却心说军服不是谁都能看的。

    曹子建,他叫他,如今能置一静桌,浩浩华北就可以无行伍之人了。

    他再度将已然放入柜匣、弥漫樟脑味道的军装拿出来送去干洗,是为了见一故友。那人对他父亲也极重要,他称赞他是真正的军人。他知道父亲心气高,难得有物看入眼,便上了几分心。秋日风和,他要求下车走,实则是为了清醒头脑,被迫把炽热的心绪从铸剑炉里取出淬冷,方可开刃入锋。这天他比君临城下还紧张,好像重回战场,手心微热。

    轿车停在胡同口,他们要走进去。他父亲淮海的时候右脚中了子弹,他心照不宣地过去挽住他,跛脚也得以走得平缓。那老人早就站在门口等候,去岁腊月里贴的对联依旧在那里,稍有破损殷红褪去,几支墙角乱梅横斜,竟与北平风物融为一般的世俗景致。

    他父亲挣脱他,捧住老人的手。老人也是器宇不凡,他一眼瞥见虎口厚茧,心知是关公战秦琼,就安静地喊了声叔。老人见他便笑,眉眼弯弯,皱纹堆在一起,他听过司马防年轻时候新京兆尹的传奇,老了竟是比他父亲还和蔼,时间果然将棱角全打磨平滑。老人说子桓的文章写的好,泠风善月,古今无两,颇有令尊之风,哪里似我,一介武夫啊!他们进屋,影壁落了写翠竹松柏的影子,题着松鹤常留,是间三进的大宅。老首长的文章也好啊,任上那几篇讽咏,至今都有人和赞。老人带着他父亲进厅,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是否该跟进了,只好在宽敞的天井里欣赏不知是沉积了几世风骨才留下的这番从容。

    他自小爱读书,善读书,学书里人做人,不愿学他父亲。他明白人家瞧不起他曹丕什么,就巴不得抛了一切好处去争那没有的——司马防一句一介武夫不是讲自己,而是讲给他父亲听的,他被自动划归到了另一边,一句轻飘飘的古今无两就把他父亲出卖了。他那些装的所挡成溃顶得住炮火,却顶不住戳他痛楚;他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就是尘土,算是真有那么一点才气,也没有含锁出生的一道符文,照样也是尘土。他不去争辩,因为他已经隐隐给自己站了队,好像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了。

    他眼望着秋摧下缘叶枯黄的斑竹,叹了口气走开。院子里日光温吞如水,金乌搁在檐瓦上,秋风挤挨着晒太阳。他忽然听见隔壁厢房隐隐传来些吹奏的声响,还有赶着换带的吱呀声,是有人在听曲子了。他不禁觉得好笑,心觉多半是司马家哪位小姐忽来闲情,听的居然不是些流行曲目。嗡子声平地而起,和着大小珠落盘,他清楚地听见了些唱词。

    ……按龙泉血泪湿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昭。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良夜迢迢,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是新水令,他听过着曲子的。唱腔急促清越,他便知道是个男子,可从来未听说司马家越足梨园。他拨开一丛西番莲和茉莉,靠在窗边,看不到屏风之后的东西。

    ……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到如今,做了叛国黄巾,背主黄巢!

    这唱词令他一惊,觉得林冲人生直起直落没有圆滑极悲哀,难得今日唱活了。换带的声音又起,这次到停住了,他听见屋内走动,隔断被移开,吓到赶快从太湖石上蹿下来,权当秋虫引得草木簌簌作响。一只青色的袖子伸出来撑开了窗格,也没人探出来看他。他送了口气,就抄着手回了天井处。他自认不爱军队里那一套,少有捧花献彩的毛病,留的几副打发时间的带子也都是别母乱箭、夜奔之类的。此番一拨弄,觉得新水令也是好曲子了。

    此后,他再也没听过那样的歌声。从澄澈日光和清风明月间飘出来,是一抹丹青。他记起今日来见故人,歌者也许是故人;他走的山路太险太长,去的太久怕要凋谢,就书下故人西辞四字。

    他的胳膊突然被一只摸得见骨头的手抓住,司马蜷曲在毯子里,像是突然醒了。你还没睡?他问曹丕,见他一动不动,有些惊惧。

    嗯,睡不着。他转过去看着他,读出了那些情绪。

    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不是牧民。他又颠三倒四地自顾自说话,突然坐直了,把腰椎磕在支架上,嘶地一声叫出来。他去扶他,他眼神躲闪,问你是不是杀人犯?

    曹丕叫他好好睡,不过是噩梦一场。司马瞪了他一会儿,眼睑垂下来,甘愿像小孩一样被牵着走,迷迷糊糊点了头又睡过去,全然没了刚才的警觉。

    他松了口气,仍回忆着他午夜梦回的情形。你是不是杀人犯?他慌慌张张地问他,未能留意脸上陡然流露出的一丝怆然。

    是,我是杀人犯。他在心里呐喊,用尽生平最大力气。我杀死了我自己,你问我自己是不是懦夫,我多想告诉你我才是。我杀死我自己,抛尸冰雪,无人敛骨,悼声难闻。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他的藤葛枯死于荒野,他的蔹蔓凋零于长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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