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sa

生年未满百,常怀千岁忧


主汉魏六朝 战国 太平天国
希腊化时代 早期苏联

并不太热爱脆皮鸭文学

欢迎找我讨论东西比较文明

大噶看隔山海的时候一定要看中啊!!!不要因为它是个链接就嫌弃它,它那么长,剧情那么重要,还有假车车!!!

我好喜欢我夹带的副cp,想特地再为它写一篇【】

【丕司马】隔山海(终)

隔山海


*完结撒花!

*献给 @lizzyhague ,永远爱你

*悄咪咪的说,有会画画的太太愿意给《隔山海》画个插吗?有偿的那种


    噼啪作响的篝火映得他面若醺飞,人也懒倦了几分,软着骨头拿白桦枝挑拨火星。司马披着衣服坐在一边,默然注视他投射在草地上的影子。他把手伸过去,能够刚好揽住他,他一收手指,就尽落手心。他勾勾嘴角,叫他,你饿吗?

    还好。曹丕有些冷,扭头望他,伸手去牵他臂膀。司马指端勾住他,他面颊埋在肩窝处,微有些阖眼。你要是困,或是饿,就去睡吧,我一个人能看得住火堆。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了。白天走路多了?他将他的手臂绕到他腰际,向内紧靠,头靠在脖颈上,紧贴头皮的发根搔痒他下颌。司马,他维持着别扭而过分亲密的姿势,有些渺茫地叫他,你说,死是不是很难。

    很难?司马扑在他怀中,去抚摸他垂在额前的碎发;他低头吻他,像一只鹿在溪边啜水。对于我,死亡已经不是一种难事了。

    人是一点点死去的。先从头发,再到味觉,一点点蔓延至头脑,最后就是心脏。曹丕,我甚至能细数出我的这些器官如何衰竭掉的——人之将死,追溯往昔很容易。但我问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想怎么去死。曹丕看他,倏然坠入山间垂下的夜幕。人也是一点点出生的。有些人四十岁才开始活着,有些则是六十,甚至有些人,还没出生就已经死亡。我坚信这是流动的概念,像蒙古人,他们没有坟墓,天地为穴,归于长生天,这可能是另一种活着吧。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司马问他,眼睫轻抚过他垂睑,透露出一片欢欣载舞的动地火光。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炸雷蓦然于他脑内轰响,惊起绿水青山白鹭飞抵;而他手握三尺寒剑跪在他保不住的山河之间,满目皆是生灵涂炭斑驳疮痍。像他离开军校潜伏入伍的那个雾霭沉沉的下午,他向渔家要了一颗石子,在其上牵系所有风化褪色的心绪,奋力丢入水中。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我也记不得了。

    他年轻时惜美人。这不是指如今他不爱惜她们了,只是再也没有了百乐门里灯火辉煌一去不返的年青女孩。他母亲试探着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说喜欢穿着墨绿苏罗绸缎旗袍、烫头发的女郎;四弟大笑拍手,说现如今的摩登女郎大抵如此,学了西式穿叫什么蜜蜂膝的短旗袍,涂着艳丽的口红,很是招摇。他也和女孩子谈过几场自由恋爱,发现其中一位留洋归来很有见地的郭小姐不过将他当了躲避家庭暴力的庇护,两人若做朋友还可,做夫妻一世就好比戴胜劳生,被他母亲视为最有前途的一段泛泛情史也无疾而终。后来随军退军陕北,军营里姑娘更少,他学了荀师长侍弄花草,算是变相的一种惜美人。有一次他从绕村的唯一一条河流中拾到一瓣跌伤的玉兰花,硕白花瓣因摧折显现锈色癜癍;他心疼美人面被猫儿爪轻挠,捡了去归家,摆在案台上用鲜得的仿秘色瓷清供。阮瑀过来笑他心思像姑娘般纤细,怪不得战场上被他父亲瞧不起;彼时他坐在高凳上读四弟写来的妙趣横生的家书,心情愉悦,便敲他帽檐说阮元瑜妒我天纵英才下笔入神,自古文人相轻的毛病你也犯!他大笑道,曹大诗人动辄千古名句实所难见,还真是学隋时杨广咏琼花堕泪,大好头颅谁当硟之?

    就这么巧被他一语言中成谶。琼花咏的是宋亡金入国破之痛,淮左名都帝三幸,无双亭畔看名花。他披衣夜起来了秉烛夜游的兴致,就燃着攥了几月的煤油去邀高庭红妆,路过案前玉兰看见花瓣早已衰败,翻过来却看见瓣上映着蝇头小楷的影子。郞如柳絮,妾比春风。他悄声念出来,脸色乍红,也怯几分羞。他想不出来这样的穷乡僻壤有人写如此露骨大胆的对,还是顺着春水顺流而下,余了几分春天的遐想。

    他不能去细想,也不可以去深究这位妙龄女子名姓人氏;他的人生前贯亘着庞大的山河家国。他不敢想这样的女子囿于小山村只能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命运坎坷,便急急进了屋里未曾再出来。这样光怪陆离的经历一生只能有一次,再无人与他谈论隋炀琼花,无人共他一醉曲水流觞,他们都死于抗战胜利那年的一场铺天盖地卷席而来的霍乱,整个营地都弥漫着疾病的味道,高悬起的消毒白布像招魂旗幡。昨夜他们还饮酒欢歌,焚烧了战时所有情报,暂令火舌舔舐夜幕以饷胜利;而今晨那个将额头轻点在他脖颈上的人就沉睡在他用生命保卫来的黄土之下了。

    如今想起来,他几乎要落泪——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着的?他从觉得周身恶敌无净土耳,可那竟是他一生中最快意的一段时光。他年轻,唇红齿白铁骨铮铮,富贵闲人懒骨头,春光大好烟柳浩渺,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拥着他所有的才智和灵性,炫耀他的绝代芳华——于是他卸下盔甲还乡,终其一生再也不曾穿上。我欲与君告白,亦欲与君告别。风华绝代,就此绝代,永不回来。

    给他一个值得在庸碌一生中频频顾望的机会。

    司马,我是从二十五岁开始活着的。较大部分人都要早,你呢?他微微侧头去拭泪,却被他捉住手腕。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多半就明了了。他从他怀中挣脱,棉衣中滚落出一方小小的册子。他狐疑望他,他莞尔,说这是我斗胆从家里带出来的,都是些有年头的照片了,今日给你展示一下。

    曹丕换了个姿势卧在他膝上,念叨着你真瘦,膝盖摸得见骨头,生怕这一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一秒便折断了。我曾经也珠圆玉润过,后来就很快瘦下去了;分不清楚这是什么病症,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有时候是病了还是成人,人无再少,而我一个老少年一直抗拒成年。

    胡说。他在心底讲。你一直都很瘦,硌人骨头。

    司马借一点微茫向他摊开相册,扉页上便是一行晋唐风骨凌厉,写的是吾儿仲达安康。我父亲的字,他自小习赵体,后来投笔从戎就不再练了,看着有些许生疏。较我的好。曹丕评价到,看见司马唇角勾起,他欲想用沾了奶油的两个指头为他抹平那些褶皱:他不许他对着回忆里的人事具非微笑,皱眉头也是不行的。

    他指尖轻拈起一页,先是一张凤冠霞帔的剧照,他认出来是名折子别姬,想必他扮的虞姬。这是我第一次登台,他说,我第一次就和老板搭档唱霸王别姬,园子里坐满了客,我当时还有几分羞呐,本是心神摇曳不定的,用剑抹脖的时候却突然瞥见台下泪光。后来有人给我投花,还有贵公子堵在后台要提亲被老板笑骂回去了的。那时候年岁小,就常被人当做丫头耍的。

    可不是。瞧他花萝圈金袖子下一截鲜藕色的小臂,流光飞转便险像毕露。真好看,可惜我晚生了几年没做成为你捧花献彩的末代贝勒爷。曹丕手指去点相片上人的点翠两鬓舞凤,估摸分量。

    爱说笑。这张名气略大些,是我大哥从剪报上裁下来的,如果不是家里院落充了公你还能在北间瞧着它。我们演的新剧,我是费贞娥,那次周围有很多西洋器械,回响也好很多。这件衣服我真喜欢,是实打实的丝绸子料,可惜就穿了一次,后来有人穿它不慎,在火炉旁睡熟就烧了个大洞。

    他觉得呼吸一滞,急忙用目光搜寻剪报上前排人头,未见一个熟悉的。司马自顾自地说下去,铁冠图是码新戏,没人愿意陪着改戏入痴的游春老人排一遍,我应了他荐去如今北平新街口东头那边的一个小院子吊两句,在海棠花下来了个卧鱼,他便说就是我。

    曹丕不应,他只当是他都听进去了,翻了新的一页。这张可金贵了,曹丕,你说这梅花好看吗?

    他随他手指方向去看那簇栽在瓦盆里凌乱几支的寒梅,怪他眼拙,实在瞧不出什么深刻优美。不好看?司马笑,说它金贵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送这盆梅的人太金贵,值全北平寒冬的梅花香;但若说起来,荀师长一人身上的沁脾能抵过四时园色。

    又是须臾几载于他指尖滑入黑夜。你肯定想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司马望着曹丕,他们泼给我的脏水你也知道了,再背我听一遍吧。

    头号大右派,头号大学者,头号反动分子,头号封建余孽。

    他们目光凝聚在那张六人合影上。司马笑得满怀,身旁荀彧未待戎装,一身长衫也清清朗朗;曹丕看到他父亲,正在佯扮笑意旁人偏又不觉,那是他最熟悉的一种神情;陈群挺滑稽地画了个花脸,应该是唱了拾玉镯刚下来,他辩得清这些曲目;然后就是他,年轻英挺,神色倨傲。他只觉得胸口闷痛,仿若再度回到剜骨钻心、炊臼剥肤的时时刻刻。

    司马记得那个陕北松柏成林的金色下午。他被荀师长推搡着进了礼堂,说什么大学者亲驾务必全体迎接;他与人群逐一握手后又被带到一出风景优美的南山,摄影师已经等在那里。他不善伪装,假面已经挂了一整上午,肌肉都酸痛;他们六人并肩站着,左手一侧的荀彧悄声对他说,撑住,笑得和刚才陈秘书长演砸了的拾玉镯一样开心就行了。他没忍住,镁光灯闪烁,就将这张影像留了下来。

    我当时刚到陕北,肠胃是惯消化不得死面疙瘩的;后来磨炼得,连这样难听的罪名都可泰然处之贻笑大方。其实这些标签刚赠与我的时候,是刚好反了个儿的。我与我爸曾经讲过,黑吃黑的本事我们司马家最会,怎么最后反倒叫人给笑话朝天了?

    你不喜欢讲这些事,就不要讲了。曹丕见不得他泫然敛眉的样子,急忙代他翻了一页过去。又是一张合影,只不过这次换了三人行。他当然认得取景框里人人识得的三人,听见司马说,这我才不愿意讲,我被抓到农场的时候,他们叫我烧掉这张诬蔑侮辱领袖的相片。我不同意,被揍了一顿,他们还是拿我没辙。怎么说呢,曹丕,我如今落到这份田地必然有我自傲的铮铮铁骨作衬,我也并非不慕荣利之人,你看到的也算功成名就;但我留着它,是为了说,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你没见识过的意气风发。

    我见识过。他在惊愕中抬头,看见从他口中脱落出的颤抖字句掷地有声。

    我如今多落魄啊,那时候的我你没见识过。

    不,我见识过。他在他温和的目光中出卖自己疯狂隐瞒了十余年的秘密,冰山火种顿引山洪。

    他看见他眼圈红了,伸手去扶他,摸到一片空气。曹丕,他叫他,你非要逼我叫你自己说实话吗?他音色尖厉,望着他在原地趔趄;你一直都在骗我。他咬牙切齿地叫出来,相册滚落在草地上,他看他在火堆间发狂起舞,只是冷眼瞧着,旋即凄然一笑。可你也没信任过我,纵使是再高明的骗术,遇上顽固的对手也无济于事。十二年,他想过一生一世,就是没想过一厢情愿。

    司马胸口起伏,气得讲不出话来,却突然见他举起那盏酥油盅,从下方拿出一张小卡片,摊开草地上的相册,将卡片放上去。圆满了,他鼻尖上已然全是泪,过冷的空气瞬间将其凝聚成冰碴,绯红散乱一片。圆满了,终于圆满了。他痴痴念叨着,幽深的眼里看不见一束光亮。

    他凑过去,那张小卡片上印着他的脸,与六人合影如出一辙。

    司马懿,你明白吗?他仰头看他,我宁愿摧毁我一生来换这一天。

    他见识过他最快意的那一天。那一日他骑自行车去接四弟回家,到了校门口才知道曹植已经和同学一起去西郊赏春,将信笺直接寄到了家中,没给他这个苦心孤诣的兄长半点风声走漏。他垂着脑袋走过低矮花丛,紫藤萝与丁香铺天盖地,风和春半,日长无事狭蝶飞。他计划着捎二两黄酒回家以犒二老心意,实际还是自己不愿意回家住的愧疚。他出来前未带酒瓶,只能在铺前排队等着;北平初夏已显闷热端倪,云絮凝悬于天际不动,他实在懒得,就进了车站前报亭买份当日报纸看。他推了门响,已经有人站在里头了,只消一眼便除净百无聊赖。

    同志,你也是来买报的啊。司马依旧穿着那件青色长衫,鼻梁上架了眼镜,正转过头来望着他,眼角眉梢带笑。话卡在嗓子眼里,又听见他自顾自地讲了些什么,想你也是等车闲得慌就来买份看吧,同志你是北京人吗?

    是。他嘴上说是,想的却是我是你的人,内心苦楚快蔓延出眼眶。

    同志打哪里来?

    新街口。他随意报了站,只顾瞅他脸上神色。离我那里挺近的,同志去哪?顺路便可以一程去。哎刚说着呢,我车就来了,回见啊!司马愣是不给人机会地自己一股脑连珠炮说完,开门踏入屋外蝉声鼎沸。

    他的目光沿公交车移动的方向滑落,回忆被霎时拽断,他再度回到泪眼朦胧的天山草场。如果我再勇敢一点,能再勇敢一点点,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司马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司马叹了口气,将他怀中的相册捡过来。曹丕,你做什么事都很心急。他翻到三人合照那一页,又多翻了一页。那枚邮票大小的大头照也在他手中,他将它安放到那一页上与六人陕北合影无异的相片上,补上了那个被剪下来的缺口。话不能说太满,因为这才是圆满了。

    他仰头痴痴望他,瞥见他眼中第一次盛着的一汪柔情蜜意,流光掬尘丹霞辞镜,竟不顾糊了满脸的眼泪鼻涕笑了出来。司马见他和傻子一般,脸上燥热,伸手拉他说你先起来,别坐在地上。你原谅我了吗?他生怕他不过一时好语,颇有些患得患失地磨蹭不起来。你又没做错什么,快起来。

    他攀上他的手臂,两腿一蹬站了起来。我带你去那家照相馆,是有目的的;谁知道你那么愚钝,除了害怕竟然什么也没看出来。司马随他重新坐在已经有些暗淡的篝火旁,隔着咫尺天涯一轻笑,你真傻,一个边疆的牧民,怎么会说出“知进退识寡众”这样的话,怎么会无故要我为你唱戏,又怎么会关于我的事一字不问?骗术不高明,曹丕。我算是把我的故事这样讲了一遍,该你坦诚地说了,别瞒我,事到如今已经没意思了。

    他摇头,好像一只沉默寡言的蚌,如何都固执得不吐出自己细化沙泥喂养出的珍珠。他伸手去拽挎包,把那个装着相片的信封给他。你把它装进去吧,他闭着眼睛说。

    你还是不愿意讲吗?司马见他将自己闭塞起来,只得无奈地按他话照做。如果你不坦诚地讲,我也会知道的;不如你自己和我讲。他佯扮循循善诱,但知道他不动于山。司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的故事。他睁开双眼,看到若出其中的灿烂星河从山的一面蔓延开来,他对面的人瞳眸澄澈如漫泪洗过。好,他许诺刚脱口,就被他含在了口中,舌侧滚烫,星火坠落。

    这是我给你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是我的石头房子。曹丕发觉,一切大白的这一天没有他想象的狂风暴雨涕泗横流,他从来都无需恐惧。他曾经误以为自己与所爱远隔山海之末,其间是那只鸿雁一衔而去永不复返、他轻易输掉又用生命抵押换回的江河湖海,夜潮澎湃;但其实,他们之间隔的只有他处心积虑策划十余年寻找的一幢石头房子。

    那是他做军人以来,直面的第一场战役。与他交战的是从不善灵活、永远三角队形排列组合的日本人;但他们的向导是丛林里可称为老谋深算,一条裤衩满地捡装备却能绕得他们一个团为了两个日军中队耗费一个炎热漫长的下午的缅甸土著。他是个刚从军校毕业,满口纸上谈兵的团长,被彼时还不是荀师长的荀彧空投到红土热带,把气魄和性子都练野了。他的团员并非很敬重他,一来是视他为书生,无论他曾用多么灵活脱蛇的法子带他们不用地图躲了日本人包抄;二来是他作为上面直派的军官,不是天子门生,在奉化天下虽出身嫡系但怎么看都是混血——那就意味着是杂牌:赢了功是嫡系的,输了锅是杂牌的。他的兵无论如何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是给端着英美联军送来的迫击炮的精锐当排头兵的炮灰。他知道若是此刻他一封家书派回北平,他母亲就是要了荀彧的命也得把他保回来;富贵闲人懒骨头,他前半生安逸惯了大可继续做他文章学者,但那些他答应与子同袍的人呢?他们渡了怒江,就不能再回头。

    军校出身的人大多都懂情报重要性,派到远征印度支那的日军也远不如中原的训练有素,留在昆明的电站很早就计算了一份给他。眼瞧着江水随八月暴雨怒涨,有人下去偷玩被水雷炸烂了一条腿,军中气息惶惶人人自危,而大战在即铁定成仁。他的传令兵把手上唯一一块值钱的瑞士表脱下来给了他,他以为只是临阵脱逃的暗号,笑问为什么给他这个。

    官长,这是机械表,硬通货比小黄鱼值钱多了。他理直气壮,干瘪胸膛直面迎上他躲闪目光,他突觉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将手表翻过来,摩挲略有划痕的表面,奉天制,你是东北人?

    是。他喃喃道。东北人,怎么流落到西南来进了编制?他早就知晓团里鱼龙混杂五湖四海,兵油子和新兵蛋子皆有,但从未想过从奉天到缅甸这两万里尘与土一个瘦弱的青年如何淌过的。东四省,早就没了;九一八,谁都是亡国奴。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他一双堕泪双眸。那一刻他想,若是这场战役输在他手中,他终身都无颜面踏足东北四省了。他遣了传令兵回屋查点武器,其实那几把黑市上买来的破枪点来点去也就十几把,远不够团中人手一份的。那枚瑞士表他没能拿去换了钱、米或肉,一直贴身戴着身上;他要在他们凯旋之际把承诺还给他,不负所托。

    曹丕俯身去看司马,谁知道他已经趴在他身畔睡着了,第一次没有像猫一般锋芒满身弓起来的后背。他熟睡的爱人其实是和猫一样的,他们都有蓬松的脑袋和天鹅绒肚皮,松软绵柔,是雪的质地,覆盖对抗一切寒冷残酷的山峦背脊,流露一点烟火的色泽,是一滴雪片落在春风里。他把他抱起来进帐篷,为他盖好棉毯,伴着均匀起伏的呼吸声继续讲这个故事。

    他们只能和日本人打游击。丛林里缺补给,英国人无非就是坑货,美国人好歹能捡了些军用飞机空投些罐头;人开始烂脚、长虱子、霍乱死一大片,通常是行军不到五公里就要停下休整一次,遇上敌人包围圈只能荷枪实弹鱼死网破,人员又是掉队大半。夜行军的影子从月亮上一晃而过,他们用泥巴抹了满身,隐匿在树间。他端着刚掉了装弹匣的机枪昏昏欲睡,听到身后有烟灰簌簌落下的声响;他刚想转头回去骂一句,就听见他的传令兵低吼,哪个瘪犊子打草惊蛇,知不知道小鬼子夜里头眼珠子锃亮,听见就撩来了。那个把烟灰落在地上的人不满地抱怨,说不仅官长没打过仗,手下的兵也是一副德行。他觉得又恼又好笑,忙想着把事情结了,就听见他传令兵说,老子在东北打过土匪,你打过?那人嘴硬道,没打过,你问问官长打没打过?

    黑夜中谁也看不清曹丕苦涩的微笑。他说,没打过山匪寇党,但我打过我爹。

    这当然不是真的。他父亲无论如何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周身多少非议脏水都无可辩驳他的能力与胆魄,这样的人哪里来了被儿子打的机会。他想到的是他五岁那年,北平连营起火,他大哥调了一批去救人,自己死在了里头;他躺在床上让奶娘穿衣服,哼哼唧唧地不愿意起来,他父亲甩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子。小孩子的爱和恨都是纯粹易忘的,那时候他心如死灰地想要杀了他父亲,后来则发现他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他。

    四下皆是寂静,没人敢作声。他低头摆弄装弹口盖子,也是沉默不语。而当他抬眼时则看到对岸树上一道急促闪光星火猛然坠落,咧起满是溃疡的嘴唇笑道,小鬼子们送上门来了,跟着我下树!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直面战争,书本里写的战略和对策都是没有用的,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子弹闪光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碎屑和弹片腾空而起令他躲闪不及,身边的同伴一个个轰然倒下。他朝着隐绰黑影开了一枪,草叶蒸腾,爆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而他右臂也被将尽炽热流弹擦伤。他匍匐在草丛间,沿着后视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早已没几个人了,而地上泥血交错,一时难辨你我。他想到临行前有人和他说小鬼子游击玩得溜,一次碰上一个中队就是他们下血本,如果全歼了那就是赚大了。他努力压制住难负重荷的心脏快速搏动,电光火石间细数了方才击中或打伤的日军,大约有十个左右——总和加起来就是一个连的分量。依旧是三角队形,如果他狗急跳墙不守则攻,他们引以为傲的熟悉地形水文都不过是废纸一张,他大可豁出去了一通乱打也能死好几个。一场好好的仗打成这幅熊样,没有一个中国军人是无辜的。

    扔照明弹!他大吼,嘴角裂开流血,身畔立刻有人凑过来。向正南方上空扔,我们遭遇了,扔完就扔手榴弹!

    过分闪亮的火光将被裹藏在黑夜中的白昼割破、倾泻而出,随后跟着的就是一声轰响。掩护!他们顺势扑在草垛下,枪一发掩护,等着我们收割!机枪手上前,他看见几个鬼子就着大火滚下来。官长,地形对我们不利,鬼子爱上树。传令兵附在他身侧耳语,他们有可能放芥子气,我们没有防毒面罩了;就算是只发枪子,我们也没有掩体。

    他望着那座焚烧殆尽的山头,紧咬间牙龈流血如注。我们走。

    他带着手下人暂时躲在一处缅甸民居中,听外面的日军与援军交火,而他们用封条掩了门窗,敌人一时进不来。他的传令兵很烦躁,一直在嚷着如果援军溃败那鬼子烟熏火燎他们都得死在里面,要官长马上下令冲锋。他低吼道,都想冲锋,那排头兵谁当?没人想去找死,所以他们都立刻屏住声息一声不吭,听窗外大珠小珠落玉盘。

    官长,借个火。长久的沉默后,他听见旁边的声音。从前抽水烟旱烟都是风尚潮流一样追逐的东西,但现在他知道,如果没有一剂尼古丁,他们身负重伤的大多数人都会因疼痛而晕厥。他将打火机递过去,看到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露出白森森的肉和翻开盖的指甲,不出一刻就会有苍蝇在其间下蛆。他犹豫了一刻,仍是帮他为自制的粗糙卷烟点了火,有些保留地说,你这样可能要截肢的。怎么会呢,我这条右腿本来就是瘸的,如果再断一只手我就成什么了。他倚着墙壁将脖颈直起来,烟雾在手间勾勒出黄昏的形状,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老于抽烟的人,沉湎于苦涩而急促的快感。真想啊,他说,真想老家的槟榔,要是回不去就连嚼槟榔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家乡的槟榔,人之将死,心里想的都是这样的事情吗?

    而他想的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簇带济楚,那晚太明亮的月光。人无再少,爱不重来,过往伴着炮响在他手心化成一捧泥沙。

    他抖擞着将那一方邮票大小的照片拿出来贴在胸口,然后在缭绕的烟雾当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尘灰漫入贯穿他的气管、肺叶,将沉淀多年的郁结顿咳出来。他在暗无天日的回忆与喘息中想,我不能死,不,我能死,但永远不是今天;江雪埋骨不行,马革裹尸也不行,先生教给文人徒尽笔墨的那一套都是狗屁,这种时刻想到的不可能是尸填易水,而是他要回去,亲自躬行死在司马懿的面前。此刻他手心的唯一一点温度和所有所向披靡的勇敢都是他,而右臂上的血痂和每一处苟延残喘的疼痛也都是他。

    后来他被捡回战地医院,一场以卵击石的遭遇战被美化成了大捷,一纸调令堪比小黄鱼就让他轻轻松松地得了,而他没等到带他去昆明医病的飞机,而是荀彧亲自来了。他说,子桓,不必再为这里打仗了,我们哗变投明了。

    这才是真正可笑的地方,他曹子桓不在意到底为谁卖命,他自知永远熬不到主子命。荀彧告诉他那日他们藏匿的是一幢石头房子,正好绝断了日军火烧围攻的法子。他是秀才兵,他会一辈子叫人瞧不起,他是沾了米汁糊宣纸,闹腾了一顿得到的是年少的他最不在乎的嘉奖。

    他摩挲怀中人的脸颊,将那座石头房子牵系于他发端。司马脸色初显红润,山间缥缈飞雪,无辜得如同误坠尘寰的玉兰花瓣。他说,一个人不能没有过去;司马,爱太难了,你教我的。但我今日得到了,是我苦心孤诣的蚌捧出的珍珠,是不结果的苹果树结出的甜实,是巴音布鲁克逢年必落的炎夏。爱太难了,他将他发丝缠绕指端,痛饮黄连,甘之如饴。

 

    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是我的梦。

    我妄想我是暴君尼禄,要整座罗马城为我燃烧,而我为这盛宴歌舞弹唱;所有的美艳都是雪亮的钢刀,寒光四射,杀一个人繁花四溅,醉眼酡然,美艳异常,宫室陪葬。生为我这一代人,就是西北起朱楼而眼看楼塌了,我打小长在北平城,扭捏做作舌尖灿言,不必为了生计操劳,大可芙蓉对镜偷颜色,楚馆长信外一概不知,不愿知。我向往做荡妇,可我肮脏的父母只能让我做贞妇。

    那时候我在嫁人了的姐姐家小度节假,每日能做的无非就是弹琴唱歌,陪她四岁的小女儿开些玩笑,光阴流淌。她丈夫是银行行长,算是金龟快婿,家境优渥,我随他们住西式带阳台阁楼的别墅,常常在一曲繁叶婆娑中沉醉不知归路。我说,如果日子就是这样就会好了。我姐姐正戴着真丝手套准备去跳舞,她莞尔,那你便娶个阔太太吧,仲达,你资质也不差。

    中国已经无处为我留。姐姐,问题不是我娶谁谁嫁我,好日子还能有几天?是留在北平,还是去上海,甚至随他们去重庆?我姐姐将珠贝扣别在发端,听我细不可闻的话语颔首,手上动作一滞。我和你总是想不到一起去,仲达,从小就这样。她叹了口气,在我的注视中自顾自念叨着。我们一起看到一罐蜜饯糖果,我想的是去找父亲索要,而你想的总是怎么自己得到;你太要强了,但有些事超出己力所及,那还是不便去做的。

    我便明白我当不了暴君尼禄。尼禄是帝王,是诗人,是演员,也是疯子——他跳脱九五之尊的束缚去耗尽满城的香料没药去将自己变成未扬先抑的纵火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而我身外之物太多了,光是行李就要收拾一间屋,谁知道这一路是否是易安南迁之路,金石玉瓯凋零满目?若是连重庆都丢了,去哪里?拉萨吗?

    我开始独自一人上街夜行,常能看到在战场上被炸伤、捡了半条命回来的兵靠在街边呻吟,还有黎民尸体用破草席卷了丢在一旁,伴着孟夏浓郁的夜来香,混合成催吐引呕的味道。北平从根基开始摇晃腐烂,那一刻我站在马路中央彳亍,我告诉自己我要走,无论去哪里,要离开这里。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自行车的零响声,刺耳叮铃划破暗夜,我慌张地躲开。来人是个军官,见他吓到我了就踩刹下来道歉。此般情形我哪里去辩什么人鬼真假,压低了帽子说没事,他就摇着脚踏离开。我听见他在唱歌,大体可依稀辩得是他们的军歌,欢快恢弘,听起来竟然并无诡异。

    我仰头,看见曾照古人的玉盘明辉。我姐姐说的,己所能为而为之,我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中国有这样成千个快乐的士兵,战争早就该在太平洋上结束了。我不该走,过去的我是懦夫。硝烟四起,而民心不死;中国应该有成千此般万分快乐的民众,切莫悲观如我,想着去丧失,而不是争取。当我们想着向山区内地逃命之时,我们就失掉了民族自信之自立,重演南宋偏安悲剧;日寇铁蹄踏破中原之日,中国人民就再无华夏血脉可流。人民应该尽自己的一份力,捐粮的应捐,投戎的应投,横笔的应横,若家无立锥之地,那就时刻保持这样的快乐。

    曹子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讲这样的话吗?我写下这样的文字几乎堆积如山,可再也没有一张让我想起明亮的月光。我当然清楚那个歌唱的军人是谁,而每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可每人都要学着与自己的过去,或者说是宿命,诀别。 

END

 

 

 

关于《隔山海》我想说的,写在最后:

    这样一篇背景的脆皮鸭能陪伴我将近一个季度的时间,也是很意外的。我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少之又少,而背景可简扼概括为,从抗日战争到混乱的那一段故事。

    人物比如是有原型的,例如司马在某些程度上则是张伯驹先生的缩影。被褥藏字画和唱戏那段是张老的趣闻,人闻皆笑果,谁又解其痛?今年故宫推出了张伯驹先生120周年诞辰特展,几乎是国宝半壁江山,档期到五一前后,题目叫“一生半在春游中”。

    司马有着所有文人的通病:幼稚、天真、残忍、事不关己;作为一个文人他并不够格,他过去缺少铁骨,简单地弃暗投明;后来懂了铁骨,又没有机会去实施。他代表了某个时段所有文人的成功与失败。

    曹丕不同。他可以说是一直被梦魇缠身,而每一个都存在司马。历史同人就算是别的平行时空投射,也应该尊重历史设定:司马算是曹丕的老师,而其中作为某种精神导师的存在,他是完美无瑕的,而曹丕对他情感上的追随则是一步步毁掉完美粉饰的形象、得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过程。

    他是真正的军人:果敢,沉默,温柔。从他的每步决策都能看出来内敛的个性。文末增加的一段远征军战场纪事并非为了突兀,是为了表现真正的杀伐面临时人都在想什么,说什么,最末的人性和脆弱是被如何逼出来的。

    我真正想说的,是一个跳脱所有时代背景和纷纭人事的道理。老铁和我讲过她在微博里看到的一句话,说成年人都应该有成为别人过去的勇气。我反而觉得,人应该有忘记这些过去的勇气——无数黑夜揭疤舔舐,疼痛而无趣。

    最后讲一个有趣的对应,暂且算是彩蛋。荀彧、司马防在文中的立场很明确,而他们在历史上都是典型东汉人;司马朗算是弃暗投明,而曹家人作为魏朝人,在文中的位置也是有所表现。司马懿和他们并不一样,所以他是什么人大家还是自己考虑吧。

    当我写他们的故事的时候,我从来不想以后:以后会怎么样,是现代人的思维,这不够浪漫。

    因此,告白就是告别。风华绝代,就此绝代。


【丕司马】隔山海(下)

隔山海


*临近结局的高能预警,献给 @lizzyhague 

*不是结局!比较甜!拍胸脯保证是HE!

*夹带私货,希望令君粉放过我



    那晚他又开始重复做同一个梦,那只折翼的鹤始终在漫无目的地飞翔,他的目光追寻它,直到它发出一声哀鸣坠落在田野中央。鹤唳九天,声闻于野,他奔过去捧起轻巧的身体,看见点染些许脏污的羽毛迅速腐烂,露出单薄皮毛之下的骨头,是透明如水晶的质地,像一根骨笛。音符一经吹响,他看见四面八方无边际的茨菰田里就重新升起鸟儿来,都是夜鹭,没有了那只鹤。

    他醒了,触到枕边人温热的手掌心。曹丕同时也在做一个梦,更像是喋喋不休的梦魇,每有那么几个夜晚就悄无声息地压下来。他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端端正正坐在戏园子里拽着姨娘旗袍上的流苏穗子,另一只手握着一只茶杯。但凡名角出台,绣帘揭处,一个亮相的丰采精神,就能把全场罩住,连看煞人都无满堂碰头彩,就好比秦淮海写词,开头八字就是掉书袋逞文采,让人觉得一支好词难觅。小孩子耳朵比眼睛灵巧,他先听见了环佩叮当和绣鞋上红缨擦着雕绣的裂帛声,接着一只手将帘布一卷,亮堂的戏台就现他眼前了。

    那场戏他怎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名角声小,人人都安静听着,也无人合几句叫好。他脑袋灵光,记得台上凤冠霞帔的花旦背着匕首,吊嗓子唱道;

    蕴君仇,含国恨;切切的蕴君仇,坎坎的含国恨;誓捐躯,要把敌仇手刃。因此上,苟且偷生一息存。这就里谁知悯?

    他不知道台上人寿几许,演年轻女郎看着极衬他,眉眼生辉都是精气和英气。后来戏散了场,姨娘牵着他的手回家,红着眼说费贞娥演得可真好。他不知道谁是费贞娥,也不知道谁演了费贞娥,只缠着她要她带些奶油小方回家。他最初的童年因而得了祖父的荫蔽而无忧无虑,后来树倒猴狲散,他才与父母零落,成了真正的寒门。他祖父姨娘的手指甲涂着细密的夹竹桃汁,戴着一串玛瑙珠子。他喜欢她,但她后来也不知去向。戏台真好,青山绿水一相逢,戏中人便永生。而他如今忆起来五陵年少,竟觉得戏中人露水一世,不过是推门而入的恰好相逢,谈什么永生!昔庄周鼓盆而歌,道天地之气,徒本无声无形,其中恍惚而生,生而复死,不过是天地。人生如寄,千载一须臾,如陨如去。自经丧乱少睡眠,戏园子里马不停蹄醉生梦死,他的白天黑夜却全部付诸于零落的千山万水。

    手里倏然就多了个冰凉的东西,他猛地睁开眼,看到司马半阖着眼蜷曲在他身侧。他拢住他的手,他睁开眼,眉睫间挥之不去一片凝结未降的巫山云雨。他笑着把他拉到怀里,说发烧好了没有?

    司马皱眉,觉得没有发热了,胸口却依旧郁结难受,咳不出来闷肠。好点了,他故意装出病恹恹的样子,被他一眼识破。骗子,什么好点了,明明好了。他和他嬉闹成一团,臂膀压住胸口,绣花毯子搅着翻盖在一起,只能听见中夜篝火噼啪的声响。你猜你是怎么好的?他俯在他耳边问,云霞攀上脸颊。昨夜你双脚冰凉,双手也是,我就把你的脚抱在怀里,但怎么都暖和不起来。我以为你死了。他有些迟疑,最终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然后我就听见你在喊我,曹丕,曹丕,一声声的。你说前面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叫我去捡。我吓了一跳,看着你手指的方向,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司马的瞳孔惊异地放大,意欲抽回的手被他紧紧攥住。我随身带着的那盏酥油盅,他放慢语速,在他指肚上一吻。灭了。

    灭了?他吓得从床铺上弓起身子。灭了,他安抚他,摸着他的脊柱。我当时也是吓了一跳,赶快下床去重新点燃。我把灯点好后再回来,你的脚就暖和回来了。

    你说一个酥油盅就是一个人,人死了灯就灭了。司马把头枕在胳膊上,悠悠问道。灭了的酥油盅,是谁的?

    曹丕不讲话,劫后余生般笑着去拨弄他额前的碎发,被他躲闪开。我知道,你没有和我讲实话,关于好多话。从前有一个江湖骗子,自称是什么道士,给我看了手相说我掌心断纹,三十九岁那年命中必有一劫,挺过去就是一帆风顺,挺不过去就是生死两茫。我向来不信这样的鬼话,人命是自己定的,哪里关老天爷什么事呢?但现在想一想,还真有这么一点道理。我的福气,上辈子恐怕是用光了,三十九岁这年,死在这里也不枉来一遭了。

    别胡说八道。他也拥着毯子坐起来,同他一齐空洞地望着点点星火。我和你不一样了,向来悲观地信了命。看什么手相固然不准,但不乏道理——如果我握得住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那不就没有看不见的东西了吗?往往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说的是真话。

    荒流再掉转那么十几年,神再把沙漏提起来恍惚那么十几年,鬓边绿树再重新枯荣那么十几年,他也不信命。他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从未对任何人言过一句怕。那个时候曹家二公子也是很倜傥的,哪里看得出是如今落魄的牧羊人。他带一队新兵打了胜仗,几乎是未动一兵一卒未流一滴血就带了俘虏回来。他们说他兵不血刃,是兵家最高境界,连他父亲都在远处冲他点头,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他麻木地笑,看城门上落着些许疏如残雪的日光,金乌从天地之间跌落。他在陕北一隅赢了一场小小的博弈,而黄土之外的世界,各处失守、黑白混沌、生杀予夺,就与他无干了。他想起在北平读大学的时候,先生听说他要去读军校了,在纪念册扉页上只简短地写了,“先生先生了百年,后生后知在此间”。他不配当先生的后生,因而在过城门的时候汗流浃背。

    他在通院里擦了擦脸,看喜鹊落在一丛枯枝酸枣上嘎嘎。荀师长从屋里走出来,他下意识站直了,一句荀叔叔还未脱口就被他拍了肩。好样的,子桓。他待人永远是淡淡的,依旧如沐春风。待会进去吧,长文在里面,我去你父亲那里。他越过那丛酸枣,皱了皱眉。是该改日清闲下来,把这可老树修剪一下了。

    荀彧有近乎苛刻的审美,昔日他去谯县看他的时候就说池鱼全是红色看着甚是扎眼,第二日父亲就换了一批金黄和乳白的。他看见他们二人迎着午后淡红色睡莲的影子聊天,杨柳枝垂入水中。那时候他年少,什么都不懂;至于成立,好像也朦胧。几日前陈群和荀师长的女儿结婚,祝酒之际,他父亲还低声埋怨说若是他能争取这一门亲事,他们两家才是亲上加亲。他就觉得这话无从说起莫名其妙,这只有一重亲,哪里来的上一重?

    纵使荀师长的女儿再兰心蕙质温婉动人,他也喜欢不起来。反而是陈长文这小子,刚从天津卫来就靠满嘴贫套着了曹丕自己的青梅,真不怎么值得。所以那天他把他灌了个烂醉,轰轰闹闹过了一夜。来日他就枕着酒意想起来,他父亲只留给他一日时间休整,明日就要上战场了。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他猜这是荀师长以为他不嫁娶的原因。他也怎么敢,把女儿交付给一个生死不定的人?

    他踏着窑洞台阶上薄薄一层灰尘撩帘进去,看见陈群坐在里面,对着盆洗刷些什么,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握了只茶杯坐在他身后。子桓?他抬起头,露出惊喜的神色。战报我看了,是出自你手吧,真是惜字如金又功底毕现,被我印了十几份传去副官那里看了,让他们都学习学习。

    可别让郭副官看了笑话,我在他面前是班门弄斧了。他淡淡地笑,陈群专捡他愿意听的话讲。他从水缸里捞了一只杯子接了点茶水,听陈群继续絮叨。你说你副官怎么弄的,让主将亲自写,阮副官还想要饭碗吗?别那么说元瑜。他开怀,要不是元瑜给我改了那么几个字,你就看不到这篇了。

    光顾着说话忘了介绍了,这位是司马懿,司马先生。他向他解释,那个青色瘦削的身影转过身来,迎着门口帘布未关合而漏出的料峭春色和浮泛阳光微笑。子桓,曹子桓。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一为我辈而生,君子应当修身立言立德;二是当仁不躲,古言齐家应当作责;三是民声入耳,经纶实务学之为国;四是焚身救国,逆风执炬抱柱立盟挡狼豺于身侧。”是你写的吗?

    上学时候写的,先生不足挂齿。他有些心虚脸红,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他不知道来者是什么身份,但能独身坐在师长办公室的,成段背出来也不足为奇。写的很好,我也看了许多遍,还和我的学生们讲,他们何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这样的老师就不必再做了。他站起来,不小心碰歪了身后的椅子,曹丕去扶,他又向他微笑。看见你和陈秘书长还有事情,我就先退一步了,你们谈。

    不打紧的。陈群宽慰他,司马懿像是去意已决,摆了摆手。我去找荀师长,同他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告辞了。他撩开帘子,迈步走出去。

    屋内一时寂静。你说,投笔从戎这件事情做的,有那么一点不齿?曹丕轻轻问,又添上一杯新茶,颜色浓俨了些。什么话,自古投笔从戎大丈夫,封侯万里班超,怎么就不齿了。陈群觉得他这话没头没脑,在桌旁坐下。你一篇文章能被人记住多久,如不付诸实践都是废纸一张,引起毫寸的群情激愤罢了;但你打下的山河啊,千万年都变不了,江山永固,你得看清楚什么是恒久的。

    陈长文,你还真是新式人才,连读书人的兼济天下了却功名都不顾了,看来大清是彻底亡了。他嬉笑着,片刻烦恼便迅速忘却。

    恒久的东西说的是真话。此后十余年他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苦苦求索什么才是陪他最久的东西,如今蓦然发现他自己陪他最久了。司马,他叫他,眸光坠入巴音布鲁克最幽深的天鹅湖。你会不会唱戏,你给我唱一段吧。

    你还听过戏?司马饶有兴趣,手指去摸他的下巴。没听过,从来没听过。你给我唱吧,我想听。

    行,那你别压着我,我唱给你听。他翻身坐起来,一点他眉心:

    昔日里梁鸿配孟光,今朝里齐名龙凤和祥;暗地里堪笑我兄长——

    他压低嗓音,把末句含在喉咙里。

    弄巧成拙是周郎!

    曹丕听他像是唱完了,开始愣愣地鼓掌。司马噗嗤笑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唱得不好呀?嗓子哑啦,唱不了小丫头了。上次唱丫头,得有二十年光景了。

    天亮了,咱是不是好走了。曹丕望着窗外浅淡天光,握住他的手。

    行,走了。司马说,把身上毯子一抽。

    他不知道这栋破庙到了,城镇其实就不算太远。他们去山下找羊,清点过后发现一只没少。再越过一个山头,就剩了一条河。他们站在山巅上,曹丕指着波光粼粼说这就是巴音布鲁克河,最长最壮美的一条丝带,鸿雁和薄云是丝带上的雕绣花,隐藏在草原微挽的青丝间。

    他们好像站在玫瑰色的晨雾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石头房子?他问他。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曹丕指着山脚下的小镇,已有几缕炊烟袅袅。看见了吗,那就是镇中心了。

    他们下山,沿着铁路线走了一段,司马被老是想攀上带电栅版的几只羊弄得筋疲力尽。他们只能把羊拴在进城口的畜牧点上,背着必要的东西进去。曹丕望着他费力却熟悉地绑羊栓,笑问他,我记得你上次还和我讲别让羊去湖心岛吃沙棘子,吃了都是水膘;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在北京西南郊的模式口农场劳改,第一批下放的多是些打成右|派,或历史上不大干净的人物,他们第一个就点了我。组织给我的任务是放羊,我就每天上午受批|斗,下午去喂养,虽说几个月的光景,也算是学了点东西。他说着,鼻尖带了点酸,竟险些掉下泪来。他们再把我送到这里来送死,却不知道我留了一手。人总得学点什么,指不定就派上用场了。

    他望着他,仿佛他眼中无限阴翳的色彩越过万水千山都付诸黑白。他从前读故事,先生说王维写诗,年少时极尽浓墨,恨不得用上世间现存的所有色彩;年老了,连黑白都吝啬,好像最后一点色彩也淡去了。司马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那我请你喝羊汤吧,好吗?他踌躇着建议。

    羊汤摊子支在土路牙子上,周围是菜场遗留的遍地生花。羊汤喝起来暖和,通常是羊肚羊肝羊肠羊眼睛炖了满满一锅,再盖上胶白菜煮沸,清汤变成白汤。羊肉是白的,温泉水滑洗凝脂,他端一碗盛得满满得给他,坐在长条凳子上对面,无言瞧着他像旧时豪侠,吸海垂虹,春色浮寒瓮,美极了。

    你看我干什么。司马留意他滞留的目光。你怎么不吃,吃。他把肘边烧饼一推。我不大爱,闻着就饱了。司马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摸褶皱的上衣口袋点烟。透过渺无人烟的白雾沆砀,他看见他指尖火光明灭,烟灰簌簌落下来,一如那夜在风雪中亮起的灯,朦胧温钝的影子透过斑驳灯花落在其上,引得他眼眶有夜潮弥漫。

    曹丕留意他鼻梁正中的一点凹陷,问他是不是从前常戴眼镜片。他无意去摸,凝着水汽的睫毛飞快扇动,山间暗夜落入日暮,一派千山鸟飞绝。他苦笑,就是因为常戴才看东西晦暗不准。

    包括看我吗?他把盈盈笑意拢进衣袖。

    他躲开他的探寻。曹丕把硬币压在碗下,说吃完就走吧。行吧,算是我交友不慎。司马说,用袖口抹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吗?镇里什么都有,过了就都没有了。哦对,你烟哪来的?

    他轻笑,从袖口里又抖搂出三根,反倒是一根比一根短。骗你还不容易,当初说烟都抽完了你也信。他把那三根塞给曹丕,你帮我收着,别掉了。

    抽这东西,不好吧。曹丕端详手里的卷烟,捻下些灰烬在手里搓着。有什么好的东西,不就图个畅快。我过去也没有瘾的,后来在家里闲下来了,自然就有这样的毛病。司马同他并排走着,开春里市场货也算全,他们买了点压缩饼干,再把好不容易扛下来、队长给的配发面粉换了八两粮票。曹丕说他曾经还真怕有人把他活命的这几个票子给抢了,就把它们都缝在棉衣里头。

    他大笑道,我和你还好像!当初北平出乱子,我把我收藏的那几幅字画都缝到了棉被里,生怕被日本人搜出来,一路盖着逃去了西安。

    他听他讲的这样轻描淡写,也知道那想必是一段惊魂岁月。后来呢?他问。

    后来?司马转头看着他,眼光涣散苍白。后来,我就这个样子了啊。

    那好像不属于他人生的一部分,他的人生被血淋淋地分割了两部分;前半部分恣意纵横鲜衣怒马,后半部分落魄单薄,没有中间那部分。男不听夜奔,他不应该在自家庭院里迎着大好春光唱新水令;这一唱他的人生就变成了林冲的——风雪夜山神庙。

    镇子小得很,一条街顺着走下来就是山脚下的果林了。曹丕奔到一棵苹果树下,大喊着,你快来看啊,这颗苹果树没人管,它是你的了。他扶着腰,得意满满地叫嚣着,全然不顾落了满肩的枯枝败叶。春天怎么还结苹果,这是什么神树?司马抬手摘了一个,酸得他惊心动魄。你别这样,强抢民树。他悠悠说道,衣袖带云。那我就说是我给你种的,好不好?

    那这就真像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

    曹丕干笑两声,去夺那枚只咬了一口的酸苹果,放在手心端详把玩了良久,说瞧你今天又是吃肉又是吃水果的,还嫌我。

    司马从前可不是这番落魄无样的,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今年欢笑复明年,春花秋月等闲度。他曾经拦镜自照年少而无限快乐的自己,瞳仁不藏一点阴翳的色彩。什么坚脆如藕的萧山方柿、白马寺的葡萄、深秋里阿育王寺枝头剪下来的柑橘,皆是座上客。可如今,全然打磨殆尽了,露出了不过踝的河水下冰冷的石头,任凭谁也淌不过去。

    你还我。他像是急了,又伸手去抢。急什么啊,离秋天还远着呢,你想吃刚才去买那些冻货不就行了。

    不成,你还我。他像是非要轰轰烈烈地闹一把,宣示一下自己对酸苹果的所有权。曹丕仗着自己高了那么一寸,就把苹果举过头顶。他们两个嬉闹着,司马撇见曹丕眼眸中的那只鹤,一飞冲天在九千里一碧的长生天,远隔叮咚烟雾和明亮阳光,奶和蜜流淌在夏日草场,紫心白玫瑰肆意盛放万里,草原太平歌舞景象,他痛饮醇酒,唱着最动听的歌。

    他注意到他在看他,定定地望入他眼中。你是不是,曾经很快乐?他问他。有多快乐,有像今天一样快乐吗?

    他在想,自己是否有过很快乐的时刻。年少时除了随祖父的缘由住在北平,其余都是于谯县老家同父母小住,当地同龄孩童讲话他并不能听得清晰可辩,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落雨的庭院下午里读书。他父亲订《观察》,他就潜入书房里随便找了几本看,有些字还认不全。有一次看到一句,“所谓大学者,非谓之有大楼之位者,有大师之谓也”,就拿去问父亲,自己是否也能跻身大学者之位。他父亲在正堂里看报纸,只顾着笑了;来家中做客的荀师长那时还不是荀师长,摸着他的头说若子桓愿意,也可以是大学者。

    他生长在莫谈国事的年代,而同学们也不会真的在理应愤怒的年纪以禁忌为桎梏,风雨飘摇金瓯残碎,谁人能叫心气正盛之年的少年人安心读书?华北已无地置一静桌了,静卧罢课皆是常有的事,他母亲又寄家书来,让他与四弟都回家去。他隔日就把信搁在宣德炉里烧了,望着火舌一点点吞没斑驳的字迹。他舍友说,这只鸿雁捎着青山绿水一去万里不还,所到之处皆是满目疮痍斑驳凋零,别日何难会易难啊。

    头天就发生了游街,空荡荡的学校礼堂里就坐了他一个人。先生说,子桓你常说你不爱唐诗宋词,今日那些李杜元白的拥护者不在了,你总该告诉我原因了吧?

    唐诗宋词读多了,就应该用古诗洗刷肠胃。他说,很轻很轻地说。他去了东大街,砖路上已经有血,广播喇叭里的宣传声、呐喊声和警笛声交织成一片。他怆然回头,落下一只雪白的鸽子,班长说子桓你来了,虽然来迟了些,但来了就好。他走过去接住他们用咬破了手指写就的血书,说我们学生不宜用太暴动的手段做事,我们背一首诗吧。

    合着浩浩汤汤的鼎沸人声,他闭上眼,像是倏然从风声鹤唳的北平城退居到了一盏青灯渺茫、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的永宁寺。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内,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

    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若死苦,何言身自当!有人合他,他转身还望人群,血书被抛入空中,漫天降下来永熙三年二月浇灭三层浮屠塔的大雨,尔朱荣掀起的那场滔天业火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他眸中反射夜光,一双眼好似流泪。谁是尔朱兆,谁是元子攸,死前乞头巾于不予,临崩礼佛发誓不做国王。星子落入湖中,天际归于晦暗,无法死于洛阳,但最终葬于北邙。

    那晚他就蘸着满怀愁绪和太息在一盏明灯如豆下走笔至天明,写下那阙水龙吟。

    昔日怒马走章台,乱梅飞尽春日衫。灞上杨柳,漫卷香尘,天遥云黯。春摧满地,南园风雨,惊乱繁管。忆五陵年少,谁人知是,斗鸡犬、梦中看?

    昆仑终倾砥柱,狐兔乱,同人泪潸。走笔天明,饮冰置碳,愿换暂安。荆棘作柴,薪尽火残,可以相传。辞去国,封狼居胥,放马阴山。

    我辈,我辈。昆仑砥柱断,九地黄乱流。他的手握不住那只笔,他要当那幽并游侠儿,捐躯远从戎,男儿带吴钩,飘飖随长风。国之将倾,我辈必万死不辞,慷慨以赴。

    他的前半截人生是漏花窗透过清风翠柏夹着月光映在白粉墙上的影子,美得转瞬即逝脆弱易碎。他知晓这种美是稚嫩残缺的,是艳丽浓密的,因此就绝不可能快乐起来——他刚毅果敢的父亲,他优雅而时常悲伤的母亲,他多病善感的二弟和早夭的兄长,以及浓缩在一块血痂的喘息里近乎窒息的自己——这样的经历应该谈不上算是快乐的,但至少是澄澈的。

    还好吧,也就那么样。我一个牧民,谈什么快乐呢。他牵着头羊的铃铛,乐呵呵地对司马讲,你可记好了这棵苹果树,下次来就全是红苹果了。

    司马笑,说你等着,我回去买点东西。未等曹丕答应就快步跑开他,大口喘气。来路上他就看见一家照相馆,惊异于这么小的地方都有照相馆,便跑进去那扇玻璃门,过出镶在墙上的相片哗啦啦作响。同志,他从棉衣里掏出来一本薄薄不大的布面相册,能翻印吗。

    柜台后面那人透过镜片瞅着他将近一分钟,才把那本相册翻开,大片尘埃夹杂在阳光里簌簌落下。能倒是能,您得等两天了,我给你寄到市里头去翻印,行吗?

    司马懿?他听见门又响,曹丕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怎么一句不说就走了,害得我一家家找你,亏照相馆是玻璃窗子,否则半天找不见。他看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有些奇怪,问你是想照相吗?

    那算了,老板,改天吧。他面无表情地把相册装回去,说咱们走吧。别走啊,曹丕笑吟吟地拉住他,眼止不住地往里头那间铺了红色天鹅绒的屋子撇。来了就照一张呗,我还没照过相呢。

    等司马把他拽到凳子上抱膝直立做好的时候,他已经把一身风沙理得清清爽爽,还偷拿人放在化妆台上大姑娘用的梳子沾水捋了捋一头乱草。把棉衣脱了,这样就行了,别臭美了你。他只穿着里面的长衫,努力憋着笑。轻松点,别那么严肃。曹丕好像有点拘束,嘴角咧出僵硬的弧度,有些尴尬地扭头看他。你说照出来是大红底的像不像结婚照?司马以微不可察的声音说到。

    他瞬间露出了比喊茄子还灿烂的笑,对面相机咔嚓一声给留下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说真是第一回照相,有点不习惯。洗好的相片放在大信封里面,店员说照得挺好的,要再洗一张放到橱窗里面做展览。司马笑道自己这么多天没洗澡了还能登上橱窗,可见过去有多么英俊,说着就想打开信封看。别看了,曹丕说,真怪不好意思的。

    你才怪不好意思的,我去看窗里的总行吧,不让你看着。他觉得他真好笑,明明是他要闹着照,反倒自己忸怩起来了。算了吧,那你还是看信封里面的吧,窗上的更不好。

    司马抬眼瞧他,撞上略显慌乱的促狭眼神,抿嘴笑着把相片抽出来。他们都未穿什么太正式的衣服,曹丕的毛衣领子歪了,他的长衫也好洗了,头发都有点好笑,眉眼处一片模糊,一个凌厉锋芒另一个温柔厚钝的轮廓倒是清晰。老了老了,他扬起相片给他看,嗟乎,我尚能饭呀。他一边哀叹一边观察曹丕的表情,他很是淡薄,仔细看了几遍就把相片重新装回去了。行了,走吧。他叹了口气,把信封塞进挎包里。

    当我再想起你,已经不感觉肠穿孔,剜骨钻心、炊臼剥肤,想把手伸进体内最疼痛的位置狠掐,直到疼痛盖过疼痛,命悬一线的那个时刻。

    曹丕不要再想起他了,他是留不住的云彩,最后焚身化雨落下来消失殆尽。如果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叫他留住,会让他更心痛。他看着他从照相馆里走出来、迎着淡漠天光的身影,最终还是丧失了把话说完的勇气。他想把相片还给他,然后飞也似地逃走,把他教他领教的悸动、苦涩、兴奋在短短两天里重温得清清楚楚;是明镜,照见自己十余年的头破血流,舍生取义。还给你,把我和我的心动,一并都交还给你。

    他看见水消失在水里。




TBC

【丕司马】隔山海(中)

*爱生活爱敏感词,献给 @lizzyhague 

*没想到吧,还有中!走外链石墨,与老福特拜拜

*丕:我父亲的一个荀令君朋友


司马大厨手把手教你做鱼

【丕司马】隔山海(上)

隔山海


*新年的第一篇献给丕司马,献给 @lizzyhague 
*建国AU,涉及党|政,求老福特放我一马
*写应季文真开心!(抱紧自己



    那晚他梦到一只鹤。白羽密叠,顶冠如血,振翅一跃冲上九万里一碧的长生天,纤细的鹤颈顶着被泥污染尽的浊红。然后他醒了,屋子里的一点柴火依旧通明,他拥被坐起来,有点难过,就好像戳一下要哭的颤巍巍,是一点点遥远而温柔的寂寞。

    明日他就必须把从伊犁来的那条路挖通了,连月积雪几乎堆到腰处,他在其间忙碌,好像一直长腿无处摆放的鹤。所谓日有所思,他在铲雪挖路的时候很难有所想,任何不能暴露在白雪之下明晃晃的秘密到了晚上就出来了。过去他也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展示自己一把艳丽无匹的筋骨爪牙,有院子里的松涛静待他腹稿即成;至今,只有白雪。

    有人在敲他的窗,他看到绰绰人影映在帐篷的油布帘上,就应了声,说马上走。不用了,来人操着浓重的蒙古口音,同志,你有信,北京来的。

    他翻身坐起来,把长袄披在肩上,去掀开帘布,对面递过来信封。谢谢啊。他未看见那人的脸,黑夜就吞噬了光点,徒留星子冷照荒原,还有河岸上干涸的冬水留下的一点残冰。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讣告,对画着那张与他极相像、却要老许多的脸。他忽然明白了那只鹤一飞冲天,而他看不清身形,唯见一星红色——没有什么自己是鹤而又中道陨落的道理,不过就是鹤唳华亭,黄犬之叹,如今徒添无与人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而已。

    一家三兄弟选了不同的路,那一人就要长歌当哭,看见红旗昭昭杜宇啼血再敛骨;另一人就要多走一些尘与月,赶回家乡去捧起泥土;最后一人,负责守着白雪,还有那些他没铲除的路。我没有父亲了。他随手把讣告扔进火焰,看炉烬慢慢把字迹摇曳着抹去。

    他很有仪式感地一遍遍对自己重复,我没有父亲了,机械地迫使自己记住。队长,我明天能不能不要再去上工了,我愿意多写几张大字报,对,我爸死了,没关系的,哦,路挖不通就运不进面粉啊。哦对了队长,你昨天说的那个人,叫什么?

    曾经有个牧民对他说,同志,巴音布鲁克没有镜子,巴音布鲁克河就是镜子,映照雪山和披霞,那是雪山最好看的坎肩。他刚来时血气方刚,差点没一巴掌糊上去,给他好好看看兔子不拉屎的雪山是副什么德行。人来巴音布鲁克不看湖都会失望,天山深处的牧场没有夏天,他一来就被扔在大拐弯的乔隆格尔,时值七月秋风萧瑟天气凉,群雁飞翔都要绕过太阳。司马蹲在冬转场的围墙上抽完了自己的最后一包夹带在棉袄夹衣里安然偷渡的大前门,把来前来后的前尘往事细细想了一遍。他连隔壁院老吴头家猫的后事和那株野蛮生长的爬藤应该被如何咔嚓都想好了,把园艺剪刀向老吴头手里一塞,就说,季重,我走了。

    吴质抹着眼泪说,司马先生,那你怎么办?

    他穿着那条像是东道口裁缝店做好就没洗过的青色大衫说,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长歌归故里,去也。

    个鬼。如果这地是他的老家,他还不如左转上景山吊死。他一枚孤蓬被如刀风头抛走,在没有镜子的巴音布鲁克揽月自照,给自己不洗衣服找到了更好的理由。下不完的雪埋没松涛为之起舞的口才,几只堂前留雀经过,他给它们为点吃食,讲几句颠三倒四的家常话。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那个留守家中的老父亲,公私合营没分掉几亩自留地就扶摇直上九万里,觉得自己根正苗红无所畏惧,跑办事处邀朋友说想为新中国油尽灯枯,司马劝他说,爸,黑吃黑的本事我们司马家最会,怎么到了现在就不明白了?旁人给你颗甜枣吃你就捧出香瓜,更何况给你甜枣的又不是旁人,是敌人。

    一如他现在坚信自己会回去。他来时什么都记得了,就是不记得给家里人写封信。他把额头磕在围栏上,泪在眼底被灼干。冷风猛地灌入帐篷,夹杂着冰碴和蓖麻油的味道,呛人口鼻的烟雾也飘进来。同志,他听见外面闷闷却又莫名大剌剌的声响,你怎么了?

    他抬头,看见漫漫长夜里一顶刺破黑暗牛眼灯,映着红色毛线帽的一点微茫。来人年轻聪明,眉梢带着讥诮,又难给人轻浮之感,司马对他初印象很好。嗯?他飞快地抄起铁钳将纸灰捅入最后一点烬火里,好像在销毁犯罪现场。

    我带着派递员同志上来的,他说雪夜送信一定是加急,我就猜是丧事一类,怕你出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你可真聪明。司马把话咽到肚里,拿眼瞟了一眼他,晒得发白的夹绒棉衣和过分鲜艳的帽子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梦里的那只鹤,梦魇接踵而至不禁让他觉得自己失去的都会一一莅临。谢谢你啊,我没什么事。他猛然发现他好像有点紧张,眼睑带动睫毛微微颤动,凝结其上的冰碴和水汽氤氲缭绕一片,衬得黑夜也朦胧了几分。

    他就好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一样。

    同志,你是?他问他,同时把帘布卷上去。

    我叫曹丕,组织上让我带着你,明天挖路的时候去认路,因为我是这里的牧民。他向往帐篷里的温暖和明亮,但他连着后退了几步。

    这就是组织上昨天给我介绍的人。他狠狠地解释了这个给甜枣塞香瓜,让人难以自圆其说的理论。好,谢谢啊。现在几点了?

    我没有手表。曹丕摇摇头,我们碰上今年冬天最大的风绞雪了,乔隆格尔看不出天色来。

    这是年老的人口中最严酷的一冬:大批羊群冻死在河滩上,山月隐曜星辰垂晦,水源深埋在三尺之下的冰窟中。夏日水沛草丰的天山牧场在此时变成了最大的屠宰场,荡过雪山的朔风凛凛,足以杀死一个人。

    清晨,司马提着铁桶出门,用榔头敲开了一块干草和冰霜混合的地面,后来他嫌太慢,就徒手去刨,指甲不小心划破,鲜血混在冰水里,淡红色倒是很好看。一只落单的羊羔踱过来,舔舐他的手指,好像血让水更添甘美。他两手已经冻得毫无知觉,也顾不上有多痛,只想及时寻几块结实的冰,去补他的帐篷。

    这群吃人血的畜生。他听见身后有人啐了一口,曹丕也提着桶走过来,丢了两只手套。戴上再干活。他熟练地把碎冰堆起来,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司马正定定坐在原地,两只手肿胀得像胡萝卜,也不去戴手套。他以为是他嫌弃自己业余钩的样式了,羊毛是我自己煮的,糙了点,胜在暖和。

    不是。他摇了摇头,你是牧民吗?

    对。

    你世代都是牧民吗?

    呃,对。

    不对。他猛地站起来,平地一声惊雷,曹丕疑惑地注视着他有烟火爆炸的眼眸。你一个牧民,怎么会织手套呢?

    曹丕简直要被他的逻辑逗笑,自己反而盘着腿坐下去,像只营盘的羊。我当牧民,怎么就不能会打毛线了?牧民会的花样比你们多得多了,我头上的帽子也是自己织的。他注视着司马,同志你这双手从前不是干农活的吧。

    嗯。

    那,也没打过毛线吧。

    他从前哪里会去亲自打毛线呢?祖上算不得世代三公,他父亲也算得是捧着团锦簇龙凤出生,又迎着新中国阳光沐浴在皇城根之下,一根警棍一把枪天王老子都不怕,老炮儿小炮儿见了都得叫声爷,被胡同里的人戏弄说是新京兆尹。他爹不服,刚抄起家伙准备上街找那个不长眼的请他吃枪子儿,就被从门外奔进来的朗哥拦下,说爹你看见正阳门箭楼下面的照明弹了吗,快领弟兄们开城门吧,总司令都点头了。

    就这么吵吵闹闹地换了天地,司马从外地抱着铺盖回家过年,正好迎上了胡同口一排小轿车,拨开街坊看见一群小平头点头哈腰地伺候他爹。一个打头的领导问,老首长,介谁?

    他爹翻了个朝天白眼,不清净几天的二公子打北边回家了。

    一听司马家二公子是延安回来的,这几个人差点把他当神佛菩萨供起来。先是端茶倒水,又问缺点儿什么,中央给补上。他学着他爹翻了个祖传同款白眼,两个月没洗澡了,想洗澡。现在想起来这件啼笑皆非的闹剧他还忍不住,猴急的统战部领导差点给演成一出侍儿扶起娇无力,把学成归来的二公子打包扔进社会主义大熔炉里。他笑着摇头,说不急不急,留爷处多了去了,先在家蹉跎几年光阴和好皮囊再说。于是就避病读书,几年下来混了几个名誉主席的空头,四方消息倒是灵通,俨然打坐皇城相府,天王老子都不怕。

    这样的人,他天性学不会打毛衣的。指点山河激扬文字挥斥方遒,容不得一点缠在指端的勾念。他也蹲下去,用手指拭掉鼻涕。那是谁派你来的啊?

    组织啊。曹丕摸摸毛线帽的绒球。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头号大右派,头号大学者,头号反动分子,头号封建余孽。曹丕煞有介事地扒拉指头给他清清楚楚地数出来。

    哟,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司马大笑,我自己都记不大住呢。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啊?

    不晓得,哪里去辨什么真共假呢。他摆手,非常抗拒地不懂。好吧,我也谅你不知道。你听好了,叫曹丕是吧,大学者是假的,我没读过几本书,封建余孽也是假的,我生平最恨帝制;但大右派和反动分子是真的,他们都这么叫我,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你叫什么?曹丕像是什么都没认真听,眯着眼睛望远方一簇飘摇的枯草山丘。

    司马懿。司马把这几个字符抛到空中,又犹豫地看他们落地,陌生地连自己都不认识。

    他看见曹丕蓦然站起来,拍了拍难辨颜色的防雪裤,眼睛里就好像藏着一个濒临冻死的人在打火,温煦得就是昨夜那一下要哭的颤巍巍。

    记住了,走吧。他提起地上的铁桶,拉了他一把。他被猛然一拽,险些摔倒,揉了揉瘦骨嶙峋的膝盖,追上前去。

    他不要他等,尽管他走得急如夹杂着雪的朔风。他一直没叫任何人等过,自己总是最心急地趟过去,以至于为朝暮蹉跎佝偻。他那个膝盖骨头摇如危楼,走一步都是刀剑跳舞。曹丕好像生气了,在风中气鼓鼓地慢步狂奔(这不是病句,他就是这样的,脚步撼动天地。司马想)。

    他们两个人行至司马昨天铲了一半的省道旁,把铁桶一扔,举起铁锨开始工作。天气一冷司马就想抽烟了,把手缩在棉袄里,极其骚动。他盯着曹丕鲜艳无匹的红唇,知晓对方绝对没体验过人间极乐。喂,他问他,你抽烟吗?

    他转头定定地望着他,阖眼摇头。

    好吧。他把手抽出来,抖一抖好像戒断反应的病人。我以前抽烟,来这里以后就戒掉了。我不喝酒的,甚至闻一点都会醉的,喝什么酒都这样。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他把脸藏在围巾里,模糊地说了一句。也对啊,你在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哪里会有酒和烟呢。

    牧民酿的粮食酒,很好喝的;南疆那边的葡萄酒,味道更香,但那些葡萄其实不好吃。曹丕自言自语几句,巴音布鲁克到了冬转场就没人了,你看不到他们;如果你能捱到夏天,你就能看到洁白的天鹅,还有齐腰高的草原,牧民会把粮食醇酒捧给你,紫心白玫瑰盛放万里,蓄着长髯的商人从塔吉克来,他们的绸子雪色夹着嫩黄,鲜艳如雪的红宝石和黄金在手间流转。冬天的巴音布鲁克不是什么都没有,湖和河都冻结成一片,蓝天在上面滑冰,灰翎的鸟儿在低处筑巢,乔隆格尔是最干净的牧场。

    司马震惊于他说出这样的话,手中工作暂时停下。我可能捱不过冬天了,这一次,我可能真的会死于这个地方。他苦笑,奋力又是一铲。

    胡说。曹丕继续铲雪,又自顾自地说起话。如果你死了,我没有地方给你收尸,就把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埋了以后还不会腐烂发臭,到时候开垦新牧场,你就是个干尸了,多不体面。他这么说着,想象力倒是爬坡。我每年来看你,给你在坟头倒一杯葡萄酒,把你变成醉鬼。

    你哪来这么多话。司马嘟囔一句,仰头看明晃晃的蓝天,一只索居过雁过眼,他又差点落下泪来。曹丕说他变成干尸,而他早就不知道体面是何物了。他当初背着抹了满身的血污跪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只觉得那些诬蔑都是羽毛,求生欲告诉他要活下去,体面就被悉数埋没。他此刻立在冰消雪融的万物之间,竟没有跪着那日孤独——他就应该了断,让生活再也没有机会凌辱他。

    你怎么了。他发觉到他的不对劲,看见通红鼻尖也明白了几分。司马垂泪昂首,看似眼角斜红散乱。

    你说,我是不是个懦夫啊。

    知进退,识寡众,怎么就是懦夫了。干活。

    你真这么觉得?他挑挑眉,闪过一点迟疑。

    嗯。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着他。司马不好追问,只得听他的话,继续干活。他昏昏沉沉地渡了一天,连旷野暮色四合都未及时察觉,索幸路面都已经铲平,只待明日完工验收。

    曹丕站在山坡之上,看着大片枯黄的野草向天边荡去。他知道今天他们要回到营地必然走到脚断,就提前拿了角洛姆来。司马刚来这里,连搭角洛姆都很生疏,就只能站在一旁的驼垛子上自顾自保持平衡,看他手脚飞快地绑柱。他把那一桶冰块搬过来,把羊群赶进坡下的山窟窿里,就从棉衣兜里摸索出打火机来。虽然那包大前门已经抽完了,打火机还在。他找了点绑角洛姆不用的树枝,割了一点芨芨草,去点燃半夜温暖身体的篝火。

    夜里,他就缩在角洛姆里、胸前披着皮毯子,看外面火光噼里啪啦作响,散放些冶艳的火花,像昆仑奴泼了满身的胭脂,瞬间把凄寂的夜渲染得喧闹。曹丕始终背对着他,手里像是在忙什么活计,他被暖和的空气熏懒了骨头,只支起腰去探望,发现他竟拿着骨针缝补角洛姆——毡包拼接起来的纯毛毡片尽是被雨雪经过多年浸湿流淌拉出的水纹,他用冰块握在手心融化的水打湿它,再挑着羊毛去缝补三周,手法倒是纯熟,让人信几分他世代牧民的托辞。

    做完这些,他又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拿出一个铝制糖果圆盒,抹了一点酥油在盒盖上,供奉长命油灯。这灯不能灭了,直到我们要走了。他又一次喃喃,放了一枚邮票般大小的相片在酥油灯上。这是谁?司马说,毯子掩住下巴,问得不刻意。

    不是谁。曹丕垂下眼睑,白日所见的快意一点点泯灭于阖眼之间。他双目好像万古长夜,不等盘古开天,也无须女娲炼石,只有那一个载途风雪中打火的人在无端戚戚。那枚照片未沾污渍,但看出有些年头,牙白色泽,他看不清上面男女。

    这些都做毕,他掀开紧闭的帘子,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入稠浓如墨的夜色。清洌而寒冷的空气混着腐草味道,上一岁遗留的畜粪味和着远处高大冰崖的刺骨卷席进来,他又快速地进来,将帘子掩好。他看见他缩成一个小刺猬球团在角落,噗嗤笑出来。味道是野生动物的腥气,他向他解释道。你有没有听到过牧羊犬夜夜不停的嚎叫?

    司马摇头。狼群每一夜都来,山崖上能看到大角的北山羊,野鹌鹑被惊到,哗啦啦地飞走。你不要把死掉的羊扔到野外,那几天秃鹫就会盘旋不止。雪豹来一趟,造成的损失比狼群要大。牛羊粪晒干了是最好的燃料,撒一把在火里能燃到天高。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他将毯子拥到怀里,向着燃烧的一端篝火凑了凑。这些东西在这里呆久了就会了,更何况我从小生活在这里。

    你有没有去过镇上?司马想起自己初来乍到,被熙熙攘攘的集市迷乱了眼,然后被匆匆拽上南行的拖拉机。嗯,他点头,背影在一点点夜色的掩映之下只显现出淡薄的轮廓。你想去镇上?他问他。

    他苦笑。那我也得有机会啊,我现在明显没这个机会了。

    他闻此未置一言,依旧是沉默着打磨帐篷。他们之间只隔一指端的距离,却好像遥隔千重山,比太阳,或者长安更远,可怜千重山。司马欣赏他眉睫落的雪,像山间直垂下来的夜色,他无端坠入黑暗之中。曹丕像是发觉了他豺狼虎豹的目光,但依旧未置一词,反而额前一绺碎发垂下来,弧度藏烈日罅隙。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轻信这个人了,莽莽野草不可得,哪里会有这样无端的海市蜃像,在白雪中凭空生出一个对他如此上心的人,这不是他的苦修,是他倏然坠入女儿国,是他的西游记。

    最终他还是在纷纷火光里睡着了,是他来巴音布鲁克的三周睡得最沉的一次。曹丕在他身边,听了一夜的柴门犬吠;他把双手放到焰火上,几乎烤到自己的一瞬间又移开,乐此不疲几个反复。他明天要带他去找石房子,然后把事情告诉他。

    他突然就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还比现在年轻一点,也更英气,穿着浆挺的新军装,把一枚小小的红星别在帽檐上,镜子里盛着出一个崭新的人,还有一池如水澄澈淡泊的眼睛和心绪。他迎着风跟在父亲的车后面,初秋北平的杨树叶金银错杂,碧蓝的天空下倒映开阔的平原和一簇簇掠过的飞沙。天气好得很,他对自己说,看见后视镜里父亲的目光。他随军来北平足足一年光景,一直住在军区宿舍,很少与父母会面。他母亲要动用自己一把从解放以来就没见过的关系叫他退伍,他才难得屈居回家住了几日。他四弟正逢大学毕业的年纪,念的又是英文翻译,敬重自己这个当年闹罢工停课把他保下来的二哥,便缠了他几日,在学校里好好炫耀了一番。他穿着白衬衫去见那些青年才俊,态度谦和疏离,被四弟埋怨为何不穿一袭军服,远比这挺拔好看。他嘴上未说,却心说军服不是谁都能看的。

    曹子建,他叫他,如今能置一静桌,浩浩华北就可以无行伍之人了。

    他再度将已然放入柜匣、弥漫樟脑味道的军装拿出来送去干洗,是为了见一故友。那人对他父亲也极重要,他称赞他是真正的军人。他知道父亲心气高,难得有物看入眼,便上了几分心。秋日风和,他要求下车走,实则是为了清醒头脑,被迫把炽热的心绪从铸剑炉里取出淬冷,方可开刃入锋。这天他比君临城下还紧张,好像重回战场,手心微热。

    轿车停在胡同口,他们要走进去。他父亲淮海的时候右脚中了子弹,他心照不宣地过去挽住他,跛脚也得以走得平缓。那老人早就站在门口等候,去岁腊月里贴的对联依旧在那里,稍有破损殷红褪去,几支墙角乱梅横斜,竟与北平风物融为一般的世俗景致。

    他父亲挣脱他,捧住老人的手。老人也是器宇不凡,他一眼瞥见虎口厚茧,心知是关公战秦琼,就安静地喊了声叔。老人见他便笑,眉眼弯弯,皱纹堆在一起,他听过司马防年轻时候新京兆尹的传奇,老了竟是比他父亲还和蔼,时间果然将棱角全打磨平滑。老人说子桓的文章写的好,泠风善月,古今无两,颇有令尊之风,哪里似我,一介武夫啊!他们进屋,影壁落了写翠竹松柏的影子,题着松鹤常留,是间三进的大宅。老首长的文章也好啊,任上那几篇讽咏,至今都有人和赞。老人带着他父亲进厅,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是否该跟进了,只好在宽敞的天井里欣赏不知是沉积了几世风骨才留下的这番从容。

    他自小爱读书,善读书,学书里人做人,不愿学他父亲。他明白人家瞧不起他曹丕什么,就巴不得抛了一切好处去争那没有的——司马防一句一介武夫不是讲自己,而是讲给他父亲听的,他被自动划归到了另一边,一句轻飘飘的古今无两就把他父亲出卖了。他那些装的所挡成溃顶得住炮火,却顶不住戳他痛楚;他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就是尘土,算是真有那么一点才气,也没有含锁出生的一道符文,照样也是尘土。他不去争辩,因为他已经隐隐给自己站了队,好像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了。

    他眼望着秋摧下缘叶枯黄的斑竹,叹了口气走开。院子里日光温吞如水,金乌搁在檐瓦上,秋风挤挨着晒太阳。他忽然听见隔壁厢房隐隐传来些吹奏的声响,还有赶着换带的吱呀声,是有人在听曲子了。他不禁觉得好笑,心觉多半是司马家哪位小姐忽来闲情,听的居然不是些流行曲目。嗡子声平地而起,和着大小珠落盘,他清楚地听见了些唱词。

    ……按龙泉血泪湿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昭。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良夜迢迢,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是新水令,他听过着曲子的。唱腔急促清越,他便知道是个男子,可从来未听说司马家越足梨园。他拨开一丛西番莲和茉莉,靠在窗边,看不到屏风之后的东西。

    ……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到如今,做了叛国黄巾,背主黄巢!

    这唱词令他一惊,觉得林冲人生直起直落没有圆滑极悲哀,难得今日唱活了。换带的声音又起,这次到停住了,他听见屋内走动,隔断被移开,吓到赶快从太湖石上蹿下来,权当秋虫引得草木簌簌作响。一只青色的袖子伸出来撑开了窗格,也没人探出来看他。他送了口气,就抄着手回了天井处。他自认不爱军队里那一套,少有捧花献彩的毛病,留的几副打发时间的带子也都是别母乱箭、夜奔之类的。此番一拨弄,觉得新水令也是好曲子了。

    此后,他再也没听过那样的歌声。从澄澈日光和清风明月间飘出来,是一抹丹青。他记起今日来见故人,歌者也许是故人;他走的山路太险太长,去的太久怕要凋谢,就书下故人西辞四字。

    他的胳膊突然被一只摸得见骨头的手抓住,司马蜷曲在毯子里,像是突然醒了。你还没睡?他问曹丕,见他一动不动,有些惊惧。

    嗯,睡不着。他转过去看着他,读出了那些情绪。

    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不是牧民。他又颠三倒四地自顾自说话,突然坐直了,把腰椎磕在支架上,嘶地一声叫出来。他去扶他,他眼神躲闪,问你是不是杀人犯?

    曹丕叫他好好睡,不过是噩梦一场。司马瞪了他一会儿,眼睑垂下来,甘愿像小孩一样被牵着走,迷迷糊糊点了头又睡过去,全然没了刚才的警觉。

    他松了口气,仍回忆着他午夜梦回的情形。你是不是杀人犯?他慌慌张张地问他,未能留意脸上陡然流露出的一丝怆然。

    是,我是杀人犯。他在心里呐喊,用尽生平最大力气。我杀死了我自己,你问我自己是不是懦夫,我多想告诉你我才是。我杀死我自己,抛尸冰雪,无人敛骨,悼声难闻。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他的藤葛枯死于荒野,他的蔹蔓凋零于长夜。



TBC

【职秦】君辞去

君辞去




*基友说上次《故人游》感觉没写完,要我补一个结尾,还说阿职太软了,所以他这次黑化反攻了

*幻觉内容参考《诗·豳风·东山》,文言翻译练习

*无脑短打,戛然而止,浮想联翩

(事实上是我在写了一万字之后感觉自己生生写成了齐职秦大三角之我的前半生,然后删剧情删到了三千……)





    姬职站在孟婆身边,望着碗里泛着类似白花蛇草水混合豆汁儿和格瓦斯的色泽的不明物体,悄悄说,我能不喝吗。

    孟婆方才还欣赏着一身贵气的君王眼中流露出朔风卷白草的无情,清冷得不容半点尘世烟火浊了身,内心赞叹真是个好看到不近人情的一国之君,顷刻就听到他这种无理要求。不行不行,她抱住汤壶,你不喝就渡不了河。

    那我就不渡。姬职帅气地甩手走人,猛然回想起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是在大殿的上空俯瞰着窥视了一会儿才来的。他那个儿子跪在榻边很是伤心地流眼泪,还伴着几声撕心裂肺的野猪嚎叫,恨不得把他死去的父王从地府里生生拉出来。姬职知道,不幸落难出生在帝王家里的孩子们都是天生的演员,虽然自己这个儿子演技比较浮夸,糊弄这种小场面还是绰绰有余。真正的伤心他也体验过了,哀嚎几声不管事儿,要像没白跟寡人半辈子的老人民艺术家乐毅表演的那样,心如死灰淡漠止水,才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作为父亲,他把儿子瞧得很清楚,表面上一副大智若愚的福星相,实际上内心有无数毒辣的鬼点子翻腾。他担心新燕王与乐毅之间的矛盾,又会演变成另一处异曲同工的老秦王与商君的悲惨下场。不是说山东五国成心见不得别人好,自从燕国化身人民币玩家连攻七十二座城池之后他们的眼睛就长在了燕国身上,一旦有什么趾高气扬轻举妄动,比秦赵联军战斗力翻倍的腐儒们的唾沫就可以浇灌一遍所有燕地农田。大概是商君的故事和他们的价值观一致,欢天喜地地希望燕国再重演一遍,把刚刚莅临强者之位的燕也打上个虎狼之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烙印。

    这种事情谁都会做,就要看谁能做到摆在明面上都不被戳脊梁骨。

    他悬在大殿上空,笑话自己都已经是死人了,还在为活人的事情操心。

    忘川河水深不可测,却没有什么味道。姬职望着前面那人脑袋上黑乎乎的豁口,觉得还是波澜不起的销尸水好看,就在上面荡着自己的影子。他理理一丝不苟的发冠,眺望那个波涛之下的中年男人苍白的脸。他真的老了,老态尽显,可以用残败来形容。

    他也曾用苛刻到近乎变态的眼光打量过苏秦的脸,他也老了。爱欲比时间更狠毒,若得两者更是狼豺般的组合,毫不留情地吻过彼此挚爱,吻痕处血肉模糊,万物长睡不复醒。姬职和苏秦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更不会给对方留后路,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惊世骇俗更是不溅血地抽干了所有新奇感,抱着彼此同床异梦的躯壳自欺欺人地做破碎幻梦,轻佻下贱地爱着言行不一的肉体,然后怪罪于年岁倥偬。

    王上,十五年喽。

    苏秦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正在烧信。烬火在黑暗中发红、发光,锦帛被捕获吞噬,开始呼吸闪烁。炉火窜得高,冒出呛口的烟,字迹渐渐消失于火焰中,成为灰烬,幻化为黑夜,在烬火的中央留下乌黑、丝绸般亮丽的纸灰,像治丧常用的黑色幂离。姬职想起来自己儿时的一场动乱,浩劫席卷整个蓟城,人和马车疯狂奔跑,最终都湮没在烟尘中,绚丽至极,干渴至极。他骑马离开宫城,回望滔天火光,就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说什么?

    王上,臣已经跟随您十五年了。

    他扭头看向殿下人,苏秦的眼中读不到任何情绪,他那双眼睛总是冷静而木讷,天生就要做间者的人都是这样。他的语气也趋于平淡,像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嗯,姬职拍拍手上的灰烬,是很久了。

    苏秦压抑着怒火,懒得和他计较。很多人(也许包括姬职,他想)都以为季子先生天性宅心仁厚,总挂着一副笑盈盈、把美德二字表彰在脸上的皮相,总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放掉错者一马,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懒的。他并非贵胄皇族,却养了天生一副懒骨,靠撒谎和豪赌成就人生,既可笑又可悲。

    比起一成不变的躯体,苏秦觉得姬职恐怕更会早早的厌倦他善变的灵魂。

    一来一往明枪暗箭,他也觉得疲乏。他讨厌他,就是因为他真心待他,把可憎血肉予他一人观看,别人都是别人。苏秦不能既想当婊丨子又想立牌坊,不能既要办好事还哄得上司开心。他没有输给时间,他就是输给了自己的不够贪心。比不爱了还要更冷的事情有好多——床畔残雪般的一缕白发,夜半枕边凉初透,更有甚者,同床异梦如胶似漆却心怀鬼胎。

    姬职这些年出落得帝王薄情,情愿孑然一身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此时考量他的真心已经太难且无用。肆无忌惮奔跑在河岸上的孩子们,昨天还是燕人,今天就是齐人,明天还可能是地下人。没办法啊。苏秦叹了口气,把脸藏在袖子里,局促地跺了跺脚,隐瞒自己呼出的一口白气。这个时候就不必故作老成地教他,这就是乱世,王上。

    他声音好听,像春雷后的拔节嫩笋,鲜少能有君王不听他海妖塞壬般的蛊惑。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天天都有老臣举着竹简在大殿中摩肩接踵地跪拜,姬职都能清楚的听到那把风湿的老骨头吱嘎作响。王上啊,那苏秦必然是齐国派来的奸细,望王上铲除佞幸,复我大燕国祚!

    姬职崩溃地扶额,九道垂旒上的珠子碰到一起悦耳叮咚。换个罪名吧,寡人听腻了,你倒不如说他狐媚惑主妖后祸国呢。

    老臣愤怒而惊慌地抬头,像是又要跪下,他赶快解释道:哎别介,寡人是开玩笑的,请起请起。

    当他知道他再这样作下去就会把燕国作没才渐渐收敛了些。这些个罪名他会一条条念给苏秦听,然后笑眯眯地问,季子先生,确有此事吗?

    苏秦趴在他身下不敢动弹,嘶嘶喘着气,说要是他们知道燕王还有这种在上床的时候念罪名的恶趣味,燕国的国祚也就剩那么一点了。

    姬职说那季子先生要回答寡人,是否确有此事。苏秦愤恨转头,被他压制住,暗暗地骂他,说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寡人就放心了。姬职放开他,他在他离开他身体的一瞬间感觉到了刺骨的冷。姬职,他听见他叫他名字,猛然转身。你是不是以为,你就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

    嗯?他没能明白,缩手穿着衣服,一边侧耳听他讲话。苏秦觉得很冷,在被寝中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继续说,你错了,你不是,谁都可以替代你。姬职终于懂了他话里浓浓的挑衅意味,冷眼坐在旁边,那你可以走,苏秦,寡人不拦你。

    他看见惊惧放大了他的眼瞳,伴随着某种陶瓷制品碎掉的声音,苏秦不住地发抖。他多可悲啊,就这样把自己的一声绑定在了别人的一生中。姬职真是聪明,你叫他走,他又能去哪儿呢?

    他看见他挤在泡沫般的丝织品中间瑟瑟发抖,慈悲满怀地去抱他,把被汗水打湿的黑色长发撩到身后,他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要哭了。我说错什么话了?他低声问他,在耳畔吞吐温热的气息。苏秦觉得耳垂瘙痒,剜了他一眼。抱着我,他说,从正面抱着我。

    他以前说过,从后背抱人只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多一分是越界少一分是敷衍,可姬职却偏爱这种虚情假意的姿势,此刻把他抱在怀里只觉得像抱了只皮毛柔软的狐狸。他玩弄他的头发,发丝一根根缠绕蔓延在指间,软而细腻,丝缕分明。

    苏秦,你到底要什么,寡人都能给你。他看见他脸颊红了,像艳绝的鼠姑,从花瓣根部开始挣扎着泛红。臣要王上信臣,王上能办得到吗?

    他知道那红不是掺杂着为难的情动,揭开表象之下掩盖的都是为难,没有丝毫动情。你要寡人如何信你啊,苏秦?欲望剖白缝隙,最终用久别不成的欢乐填补;他教他发抖,像杨絮吻水松枝点地,放不过最敏感之处,脑海中是掠夺跶伐和倒下的巨人,在死中幻化出生,抛向天地虚无万物刍狗。他们不是水乳交融的耳鬓厮磨,而是分崩离析的孑然孤独,他就像被裹在冷风中,怀抱着另一个没有温度的人。他们都麻木得无所谓。

    凑合一辈子,也挺好的。他在喘息的空隙想,要是能这么一直过下去,所有的患得患失拆东补西也算是值得的。

    可他们两个都不是能凑合的性格,得不到最好的还不如根本得不到。苏秦注视着姬职一封封烧完各国送来的信,像极了冷静的庖丁,细致入微疯狂着迷于肢解自己的前半生。他静待他开口,可惜没能等来。

    王上,臣先告退了。他向殿上深深一拜,然后扭头离去。他没拦他,连看都没看。

    王上,那臣这次,是真的走了啊。

    梦里,苏秦这样说,他的脸和平日的那个苏秦渐渐重叠。鬼魅的影子拖在地上张牙舞爪,姬职一个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哭哭啼啼地笑着,按着别在腰间的长剑疯疯癫癫地跳舞。你走吧,走吧,永远也别回来了,寡人恨你,苏秦,你是个骗子。

    苏秦凄然笑笑,一抹袖子,去也。姬职茫然回身,他站在黑云压城的古战场上,蓬断草枯满城风絮,面前三个身着彩衣、披挂面具的人在跳着原始的舞。他看见野蚕睡在车底下,小雨蒙蒙田野搅成烂泥;栝楼藤上的葫芦被劈成两半,接好臊腥味浓重的酒,白鹤立在山岗上,映照着七月西沉的流火,蓝莹莹的鬼火在树林间飘荡。女巫敲鼓唱歌,尾音荒凉悲怆,他跪下去,看见自己的肩膀被一道道车辙碾过,流下无畏的血,死亡离得那么近,却没有人害怕。他听见易水最终汇入渭水激荡昆仑山脚下,迎风的旗帜倒在血泥中,鹤唳长空声闻于野,脊梁最终化作关山铁血,用刻刀一笔一划勾刻出模样。

    喂,你醒了吗。懵懂间他听到孟婆在叫他,悠悠转醒。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吗?他发觉自己倒在忘川的离离枯草边,痴痴问道。

    没有,没过去太久。她遥瞻天边荧荧似火,像泼了漫天血墨。你现在要过去吗?

    嗯,我走吧。姬职从她手里接过汤碗,一饮而尽,事实上也没有那么难喝。孟婆微笑着看他喝完,念叨一句过去以后在阎王爷面前乖顺些,为自己求个后世福德。

    姬职茫然看着她,只应答道好。

    也给我求个后世福德,下辈子一定得相信臣,王上。



end


【职秦】故人游

故人游

 

*参考的是《战国纵横家书》里的姬职和苏秦,没有六国相印,只有以死间齐

*我发现我好像只会写意识流

*又名忽悠你来吃职秦!自割腿肉,不接受任何不好吃的投诉,哼~

 

 

    多年以后,背对万千闪电面对行刑队,苏秦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看花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洛阳人民爱热闹,骨子里还带了点正统王室皇城根底下的清高,闻说摇摇欲坠的天子又要在正月里出力不讨好地办鼠姑花会了,几乎是倾巢而出,弄得人心惶惶,人流奔过是一地枯枝败叶的残红。

    苏秦不懂花,像他这种老实人,才不会像穷酸文人一样揣摩这种事情背后凭空编造的深意——而且,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懂花,不是强人所难,而是开发天才儿童。何况洛阳人民一直坚信自己既不属于迂腐愚蠢的山东五国,也不属于家事乱七八糟的楚国和苦大仇深的秦国,礼崩乐坏的天下啊,眼瞅着战争就要来了,还是赶快把自己溺死在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虚无幻梦中吧,也算是死得其所,死得痛快!

    苏秦他爸倒向来不这么觉得,他是属于具有良好素质和爱国觉悟的那一类洛阳人民,坚信就算天子迟早要完,也得完得有点意义,这方面关于儿子的家庭教育不能停。一路上,他拽着苏秦的袖子,双眼喷火地望着儿子不安分地东张西望,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左进右出。直到父子俩相互紧紧抓着才没走失在滔滔人海中走到了东城门,他才愤怒地甩开了儿子的手,声音微颤着说:行了,现在你认识路了,可以自己回家了!

    原本是带着点希望破灭和教子无方的绝望感,看到儿子眼中覆盖着忠厚老实表象的迷惘,瞬间变成了深刻讨伐自己的内疚感。他这个儿子向来不大让人省心,平日像个木头板凳一样蹲在家里,逢人就夸稳重,可院里小屁孩上房揭瓦掏鸟蛋磕断胳膊腿之类的事儿全是他指使的,自己还端坐家中按兵不动,外部的阴谋诡计就已全部得逞,只需他看门外两派内讧滔天然后自己坐收渔利就好。苏秦他爸气得脱下草鞋得揍他,说小子你这样长大以后八成是个战争贩子,还是个天生懂兵法专门干挑拨离间勾当的高级战争贩子,我们家的十八代名声都得毁在你手里了,只求你别给我惹上掘我们家祖坟的祸害!

    谁知苏秦又露出那种小白兔般的眼神说:好的,爹。

    现在想来这前尘旧梦,只道是恍然隔世,也的确一语成谶。

    他爸像是良心过不去地重新牵起儿子的小胖手,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回家吧。

    苏秦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指指看花人群中卖九连环之类小玩意儿的贩子,说想要。

    苏秦他爸只觉得脑仁疼,天灵盖轰轰响,说儿啊,你这执行力不行,还需要锻炼,要是大丈夫为如此区区一点小事怕是以后连媳妇都娶不到。

    苏秦指指那些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大姑娘,拍拍胸脯:爹,你不是说姑娘都喜欢老实人吗?

    他爸叹了口气:喜欢是一码事,能不能成你媳妇是另一码事。父亲好像突然沧桑,要在这喧闹的环境里给儿子讲大半生的箴言。

    苏秦如沐春风:只要喜欢就行,娶不娶无所谓!

    他爸拍了拍儿子的肩头,这还真是个心大的孩子。两人手牵着手、融洽地往家里走,可越想越不对劲,他爸一拍脑门,榆木疙瘩脑袋终于转过弯来:这小子!不仅心眼儿崩坏,还像个浪子王孙似的始乱终弃!

    他悲凉地意识到儿子其实是个一刀切黑的危险人物。可转眼却望见他折了一枝淡黄的鼠姑,小心翼翼地捧着,不让刚洒上的清水落下来。断枝的鼠姑花冠微垂,像个阖上眼睫的丰腴美人,可苏秦他爸偏偏觉得像个被玷污的苦命女子。他望着辣手摧花的战争贩子走过来,神秘兮兮地悄声叫了他一声,爹。还未等他爸这颗榆木疙瘩脑袋再度反应过来,苏秦已经敏捷地冲向了那支正缓缓驶入王宫中的蓝色车队。他爸倒吸一口凉气,迈不动脚,心里已经开始扒拉自己能不能被揪出九族来了。

    举着朵花的苏秦一猫腰就溜到了马车旁,攀着车轼悄悄地打量着垂下的蓝色云纹流苏。他并非没有分寸,能进王宫的除了天子就只有七国使者了。今日的车队不是天子那虚伪的白色,这明晃晃、张扬的蓝色还是头一回儿见,又逢上正月,想必是哪个国家的王带着他的儿女们来觐见天子了。他攀上的这一趟车排得靠后,不是什么大人物,天生赌徒心理的苏秦此时心情激荡,要是赌上了是个公主,那自己可会成个驸马,享无尽荣华富贵……

    他双手颤抖着去揭那垂帘,可垂帘却被一双手从里面给拨开了。苏秦抻脖子张望,却吓得面如土色,差点从车轼上掉下去被踩成肉泥:里面可没有什么能给他温柔乡的公主,里面坐了一个束着冠的少年,神色几分冰冷,可苏秦却偏偏用恋爱脑读出了满车室的欲道还休。他心一横,闭上眼,颤巍巍举起鼠姑,用生平最恭敬的声音说,公,公子,草民斗胆献给您一朵洛阳特产,请您收下。

    那少年满脸难以置信,望着这个形如刺客的小男孩用别扭的姿势一边附在车上一边举着花,不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苏秦睁眼望着他,他接过花来,像是全然不在乎是否有毒一样闻了闻,笑着说,好香,谢谢你了。

    苏秦咂嘴,内心想:这才是天生王室风度,我等一介草民就算拼死也学不来。尤其是这个人笑起来,真是让人目眩神迷。

    车队缓缓停下,苏秦飞快地跳下车轼,向街市跑去。偏偏他还天生多情地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徘徊,车内的贵族少年不解风情地放下垂帘遮掩住了视线。苏秦快吓瘫痪了的老爸拼死把他拽回来,嘴唇青紫,一句话也说不出,伸着一根枯木般的手指,快戳到满脸春光的苏秦的鼻子尖。

    你后来怎么了呢?姬职饶有兴趣地问他。

    殿下人飞快地抬头掠过他的神情,露出了状同洛阳城里的启颜。禀王上,臣回去被父亲吊着打了一顿。

    噗。坐在高高王座上的姬职笑了出来,所以,季子先生的意思就是,寡人不解风情,没邀先生一同驱车进宫,才至于让先生饱受皮肉之苦?

    他看见苏秦挑了挑眉,臣不敢。

    姬职从王座上站起来,俯瞰空无一人的大殿和站在一旁的苏秦,先生啊,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情你没做过,在寡人面前,何必装模作样?

    苏秦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坏东西:王上说臣装模作样,那王上觉得臣什么样才不是装模作样?

    像是刺啦一声点燃了空气里早就备好的火药桶,一时硝烟弥漫。姬职很好脾气地无视他话语里浓重的挑衅意味,坐回到王座里,托着腮静静地想了一会了,嗯,我们初次见面那样。

    苏秦冷哼一声,那时的臣才是装模作样,无视王法,冲撞车队,谄媚邀功,以下犯上,害得家父连生好几天的病,这种忠孝两全的行为真是率真可爱啊!

    姬职痛苦地捂住眼睛。苏秦,你在齐国是不是也这样和齐王说话。

    苏秦不回答,冷眼瞧着他摆弄案头的一堆竹简,略带慌乱地归整。姬职透过垂旒望着殿下人,静静地等待他开口。他毕竟长于宫闱,什么腥风血雨的残暴手段没见过,有君王的气度,这种胶着着磨合的气氛还是能稳住的。他需要苏秦先一步说话,探探他的底气,也看看他的忠心。

    可他没等来苏秦的开口,那人从衣袖里拿出一册竹简扔到他的王座脚下。姬职有些后悔让小太监退下了,正熊熊燃烧着的尊严之火告诉他不能自己去弯腰捡,要是捡了那燕国君王的脸面就可以卖到蓟城人民哄抢的一斤两分钱,苏秦以后戏弄自己就好比在老家洛阳吃喝嫖赌一样简单了。于是他高傲地仰起头:给寡人捡起来。

    他偷眼望着苏秦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心中窃喜。谁知他直接跨过了那卷书简,走上台阶,单手撑在姬职案头,把一个个恶狠狠吐出来的词的温热气息扑到姬职脸上:王上,臣之死间,只有王上信任方可成功,若王上不信,则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姬职不怕,仍是跌坐在王座上,望着眼前摇晃的九道垂旒,失神道:你要寡人如何相信你啊。

    事实上就是这样,姬职一向说话都是快刀斩乱麻,越清晰越好,但有些细节会被忘掉;他偏偏遇到了苏秦,此人善于将一肚子坏水泼洒于九州大地,三教九流黑白通吃,能巧言令色地将最肮脏的话语最优雅地婉转表达,还冠与外交辞令一词。和他柔肠百转地谈话,就像钝刀割肉,带着苟延残喘的疼,却总能见到血淋淋的残酷事实。

    他抬头,对上苏秦布满血丝的眼睛。苏秦也盯着他的九旒冕,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如常,蜚则止。

    待姬职发作,苏秦退下殿去,没有叩首,仅仅是作缉,臣告退。

    温热的吞吐还留在姬职脸上,他本来想喊出的大胆、放肆、逆臣和燕国国骂之类的词汇全部被生生咽下了肚。没办法,他那个荒唐的父亲和短命的兄长就教会了他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哪天体验下生活肆意骂街简直就是不可想象。

    他叹了口气,走下王座,捡起了那份书简,摆在膝上。他想,苏秦多半是在生他的气,刚才的一番发泄般的痛骂多半是对他们渐渐冷却的君臣友谊的不满。

    苏秦是聪明人,还不是老实人——你见过老实人整天把“我是老实人”这句话挂在嘴边吗?明显是个谬论。真正的聪明人善于揣测人心,姬职这样的低段位聪明人的小心思早就被他约莫得晶莹剔透,他脸上写着什么、嘴上说着什么,在苏秦看来无非都是些欲盖弥彰和口是心非罢了。自古帝王多薄情,苏秦也不是他姬职的情人,对于他薄不薄情这件事没什么看法,但寡义还是免了吧。虽然他是个天生放浪赌徒,人生就像演戏,什么毒辣卑劣下流的手段使不出来,欺世盗名人前人后一把好手,但还是怕碰上寡义的君主。他少年拜在鬼谷子门下,曾游遍东方六国,那些君主是些什么东西,他恐怕比他们自己都清楚。听闻到新燕王千金买骨、修筑黄金台、礼贤下士,周围人沸腾,他却冷笑:好一个装腔作势,怕是这燕王比我还能欺世盗名。

    那种棋逢对手的快感怕是只有聪明人能一睹风采。苏秦一见姬职,就认出了是当年的那个贵族少年,姬职想必也认出来了,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言。苏秦当然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只要一席话,他就会被姬职拜为座上宾。

    得季子先生,乃是寡人之幸也。姬职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爵,笑眯眯地望着他。

    能与王上复兴燕国,也是外臣之幸也。苏秦不看他,而是盯着酒爵里荡漾的米酒,然后注视着姬职的眼睛,猛地灌下去。

    来,为我们虚情假意的君臣友谊干杯!

    苏秦不懂,为何天下士人都如此糊涂,愿意在这些灵魂肮脏手握鲜血的君主身上蹉跎青春,还赴汤蹈火地相信提携玉龙为君死这种鬼话。从八岁那年的一场鼠姑花会上,他就知道若自己做不了大事,那一辈子都会被圈在那样一个闭塞的破败王都中,像父亲一样,生几个孩子,把他们拉扯大,高兴了给甜枣生气了给巴掌,每年正月牵着他们都手去逛花会,指着驶入王宫的车队说看啊,那是我们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虽然他不是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论者,也同意投胎需要一点点技巧这件事,但他从少年时代就明白,到了这身躯发福的颓废中年还未懂得的事,就是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读书时干过一些蠢事,还不幸被颂为佳话,穿到了姬职耳朵里。苏秦每次看着姬职永远是一幅如玉之洁的和蔼君子笑模样端坐在群臣之上,就会想他是何其幸运啊,他能够亲眼见到一个真实的苏秦,而不是在别人的口舌中搬弄是非的佞幸苏秦。至少,他见过八岁时无忧无虑、本为燕雀却心怀鸿鹄的苏秦;那个苏秦在他十六岁拿起锥子刺向大腿骨并忍住不哭的那一刻就彻彻底底地死了。

    姬职也一样。每当他坐在高高的朝堂之上、透过群臣的眼睛望向目光永远流离的苏秦,就会感叹季子先生真是好福气,他能够亲眼见到阿职,那个不高兴都写在脸上的阿职。

    姬职不如苏秦,苏秦对自己想要什么很是了解,手段简明目的明确;可姬职完全不知道,他本就不是太子的,太子是他早夭的哥哥姬平,他那个疯疯癫癫小人书看多了的父亲把王位心血来潮地让给了相国子之,子之怎么可能放过他呢?

    没陪伴他度过那段流亡岁月的人,看到的都是励精图治的新燕王姬职。

    在大殿上初见苏秦,苏秦在他眼中读到的是转瞬即逝的惊诧和取而代之的盈盈笑意,他用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问他:怎么是你呢?

    ——怎么是你呢?

    鬼谷子先生告诉过苏秦,想成为优秀的政治家,你得会翻译。这些虚伪的君主啊,说话都从不直来直去,你得明白他们一层话底下深埋的意思。

    怎么是你呢,可以等于不应该是你,也可以等于终于是你。

    换做过往,苏秦都回自动选择第一个,然后小心行事。可今日,他决定放纵一把,一厢情愿地选择第二个,只因为直觉告诉他姬职的眼中跳动着迷人的火光。

    他退下两步,弯腰作缉,把脸藏在袖子里,用恭敬的声音说:草民苏秦,拜见燕王。

    政治家最忌不理智,可这要了命的浪漫偏偏给姬职和苏秦都带来了最原始的那种激荡而凶猛的心动。伴着自己惊天动地的心跳声,姬职走过来,双手扶起苏秦,在他耳边悄悄说:故人重逢,何须多礼,先生请。

    姬职重重地放下竹简,再一次俯瞰空无一人的大殿,却像是被恐惧死死抑住了喉咙。他能看见苏秦的灵魂飘荡在大殿上空,黯淡无光的瞳仁盯着他,多得过分的眼白泛出死鱼肚皮的颜色,倒是乖顺的不像是平日那个他半步走错就会被指责的苏秦。

    他向来不信鬼神,但此时竟然怕了起来。从苏秦被那个杀千刀的齐王五马分尸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无论灵魂还是尸首,完全没有。

    他也采取过一些对策,比如派人去找苏秦的遗骸,找到什么都行,就算是一条腿也行。可无果而返的使者哭哭啼啼地跪在殿上,说陛下啊,那地方千里无鸡鸣,死人白骨成堆,多得都聚集在一起腐烂冒出绿光和鬼火了,小人未曾见过苏秦大人,小人不知啊!

    姬职当时脑子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情节倒是和千金买骨有点像。

    转瞬即逝的戏谑后,还是无力对抗天意的缠绵之痛:何不像前朝幽王烽火戏诸侯,千金难买美人一笑;此刻自己坐拥北方的一切宝物,手中握着齐国的一纸盟书,千金一掷不在话下,可谁知千金难买故人一游。

    最终,肉体上的疼痛幻化成的灵魂的烙印,随风潜入梦境,似一场大型作法活动。自从听了使者归来后的一番话后,姬职的梦里常常会出现冒着绿泡泡的尸体和闪着蓝火的枯树,还有苏秦,没有束寡人送给他的檀木白玉冠,而是披散着一头乱草般的头发,脸色苍白,忧伤地坐在树干上,垂着腐烂的脚踝。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身体的各个部分是由凌乱的针脚缝补在一起的。他朝着姬职一笑,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诡异的弧度,露出半个舌头——

    然后他就醒了。他不在孟婆桥,也不在忘川河,他仍然躺在蓟城的宫殿里,身畔软玉香温,窗外却是万千闪电。

    下雨了。

    中年人姬职不喜欢雨,雨水多半意味着膝盖突如其来的刺痛和泥泞中无法前行压坏庄稼的大军。而且蓟城的雨向来瓢泼冰冷,入夜挑起的烛灯都会被映出的一室清冷浇灭,影影绰绰闪着,和梦中的鬼火影子渐渐重合。雨,向来也会勾起他的一些回忆。

    苏秦,苏秦。他走上前去,拨开那道垂帘。端坐在书桌旁的苏秦回头,王上叫臣?

    那天的苏秦竟与今日梦中的极为相似,脸色都是苍白,还甚为乖顺。

    姬职在那儿吞吞吐吐,话未出口自己先羞红了脸。先生早些休息……

    换作平日,苏秦定会重重掷下笔,振振有词地陈述一番自己的宏图大业和良苦用心,然后再拐弯抹角不易察觉地暗讽姬职几句。可他轻轻搁下笔,抬头望着姬职。

    是不是洛阳人,模样都与先生一般清秀好看?姬职盯着他的脸问。

    苏秦浅笑,窗外淅沥夜雨敲打刚发苞的菊,落了一地花尸。刺骨寒风灌进来,吹动垂帘和姬职的衣服,苏秦被包裹在圆月垂直照下的一方凄清中,开始不停地咳嗽。姬职哆哆嗦嗦地给他盛水,他咳得满脸通红,却将水推开。陛,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他望着苏秦被囚禁在月影中单薄的身体,竟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若他日臣客死他乡,望陛下勿要去寻找臣的尸首。

    你让寡人亲眼看着你曝尸野外,致寡人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臣绝无此意。臣乃周都洛阳人,自小从鬼谷子师,入仕二十三年,以死间齐,皆为报陛下黄金台上赏识之恩,并未有为赏赐封侯子孙无忧之意。臣终究是贱命一条,恳请陛下留臣尸首为群鹫啄食、归于尘土。望陛下准。

    苏秦说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生疼,却清晰无比。他都被自己的话惊呆了——从前那个对姬职的仁义不屑一顾的人是谁?他今日说的话,却像极了姬职的本意。他最终还是意气用事,跳不出这个君王为他画的圈,还安心地端坐其间等待必来的命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人,殊不知自己比他们还糊涂,在这真真假假假亦真里徘徊一生。

    姬职望着这个伏在脚下的人,想笑,却笑不出,蔓延出眼眶的全是内心的一片苦楚:苏秦啊,寡人是看低了你。你这一步步进退是算得分毫不差,你怎知若是间齐成功,你就成了寡人的、整个燕国的大英雄?寡人就算不封赏你,那些腐儒们也会逼着寡人为你加官进爵保你子孙无忧,你尸骨未存,若是哪步走错了大厦倾颓也沦落不到开棺鞭尸的下场。苏秦啊,你真是聪明到了极致。

    都说高手下棋,走一步看三步;而真正的大师下棋,对手一步便能看破棋局。

    高手姬职知道苏秦是真正的大师,因此甘愿成为那个愚蠢的人。

    可他们已经永远失去面对面博弈的机会了。

    好,寡人准。若不是他掩饰得好,声音里的颤抖就会十分清晰。

    谢大王。奇怪,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到一点高兴。

    苏秦也察觉到了君臣之间略有些疏远的改变,但他只能佯扮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进行他的间谍活动。齐王倒是很配合,上钩得很快,就算中途田文突然插手害得他险些丧命,整个间齐计划都在有惊无险地进行着。

    燕国处在北地,十一月便落下大雪,朔风刺骨。

    苏秦举着齐王的诏书缓步走上大殿的台阶,望着大门紧闭,神色无半点慌张,实则内心早已开始动摇。他问身边的小太监,燕王在否?

    小太监用利剑一般的眼神剐了他一眼,我王不见任何人。

    他叹了一口气,无妨,臣在此宣便是。

    他走得急,没穿新打的袄,单薄的衣服裹在身上,寒冷至极。他双膝跪在地上,大地深处弥漫着的寒气仿佛都压在他一人肩膀,让他难以喘息。苏秦艰难地举起诏书,用生平最洪亮的声音大喊出来:

    启禀燕王……

    话音刚落,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世间所有的寒霜就像压垮了他的肩膀,也将他不堪一击的脆弱的信仰击了个粉碎。他脱口而出的,不是启禀我王,而是启禀燕王。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齐国管殿上人叫我王是为了事业,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将这视为心安理得。姬职会懂,他一向聪明且善解人意,若是知晓内幕的旁人也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可是,这对他自己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洪亮得一如既往。他希望,无论姬职是否在殿内,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份诏书的内容不重要,不过都是齐王的无赖要求;他希望的是姬职能够知道,无论情况多险峻,他都会在这里。

    他一个人跪在阶上没过脚踝的雪里,还被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了满头,黑发夹杂着雪片,就像极了他是一个走出半生双鬓尽染的老人。他站起来,将诏书放回衣袖,再跪下,向着台阶猛地一磕。

    小太监吓坏了,嘴唇煞白地去扶他,却被他推开。雪地里绽放开一朵妖冶至极的鬼魅之花,是苏秦额前的点点鲜血。他步伐摇晃着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就像踩在云端。旁人所见只不过是齐国使者走下了大殿高高的长阶,可苏秦见到的是他每走一步,鲜血都会在身后蜿蜒,染尽暮色渐褪的天空,和山巅的片片红叶。王上啊,恕臣责任在身,未能与王上白首,今日雪落满头,暂且算是白首;王上啊,恕臣责任在身,未能与王上同归。

    半死桐上凤凰落,光阴一骤,同来何事不同归?

    苏秦只知道姬职那天没有出来面见他,却不知道他一个人锁在大殿里撕扯着自己的九旒冕,在苏秦的一个个掷地有声的脚步中嚎啕大哭。

    此时,苏秦背对万千闪电面对行刑队,五匹毛色花色均不一的马被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刽子手给他在脚踝上粗暴地打结。他闭上眼睛,任清凉的瓢泼大雨浇透全身,不去想姬职那双充满忧郁和冰冷的眼睛。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过那双眼睛喜悦的样子。

    他的生命很短,短如一页薄薄史书,最终在一次次大雨的冲刷中洗脱了生命的厚度;他的生命也很长,不像那易晞的薤上露,他最终会回到蓟城,他是故人,有故地重游的机会,与那双眼睛的主人再看一次花。

    再执手归家,恩义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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